碎石从坑沿往下滚。
林莉趴在坑底,脸贴着冰凉的泥土,耳朵里嗡嗡作响。
龙战那一爪子没留情。
她左肩到腰那块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断。
那些半透明的晶体骨骼替她扛了下来。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手指刚一用力,脑海里的画面就再次冲了进来,比刚才还要混乱。
龙曦的脸。
龙腾的笑。
边龙城的街道。
龙皇殿的穹顶。
还有一个紫发女人拉着龙战的手撒娇的场景。
不对……这些记忆不是她的。
是来自皮物里的。
是龙凝霜的,是龙舞的,是龙璇的。
她们的人生记忆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却怎么都拼不完整。
中间缺了一块。
“关于我自己的。”
林莉低声说。
就在这时候,坑沿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龙族的。
是人类的。
跑得很慌,呼吸又短又急,鞋底踩在碎砖上噼里啪啦地响。
一个女人。
林莉抬起头。
那个女人从一栋半塌的废墟后面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沾满灰土的深色外套,头发散乱,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灰白痕迹。
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底子不差,但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
她被战斗的动静吓坏了,跌跌撞撞地跑,慌不择路,就这么直挺挺地冲到了坑边。
林莉看见了她的脸。
脑子嗡的一下,空了。
她自己的思绪,在这一秒停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张脸她认得。
哪怕老了五岁,没了当年那股妖媚劲儿,眼角多了细纹,嘴唇也干裂起皮。
她认得。
因为这是她亲手剥下来的第一张皮。
柳如烟。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枷锁,应声断裂。
记忆如潮水般,全涌了回来。
轮椅。
八楼。
阳台的泡面。
臂力棒砸在后脑勺上的闷响。
柳如烟倒在血泊里,身体变成一张人皮。
穿上它,双脚踩在地上的真实感。
末世第一天。
超市。
药店。
丧尸。
周明。
香山国际的陈瑶和雷莉。
边龙城的奴隶市场。
龙凝霜的脸。
龙炎。
龙腾。
龙燚。
苏晓晓。
孙婧。
楚晨。
陆远那嬉皮笑脸的样子。
朱燕那死都不愿放弃人类身份的执着。
白骨关。
女营。
四十三张皮物。
龙曦。
龙昊。
传送门。
自爆。
跨越三百年的坠落。
全部。
全部都回来了。
林莉……不,林凡,她撑着坑壁,慢慢站了起来。
脑袋还在疼,但那双幻彩的眸子却亮了起来。
那种怯生生、软绵绵的气质没了。
现在她身上是一种极致的沉静。
她看向坑沿上那个发抖的女人。
柳如烟也注意到了坑里有人。
她往下看了一眼,对上了林凡的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但柳如烟就是觉得腿软。
“不……不要杀我。”
柳如烟的声音在抖。
林凡没回答。
她的视线越过柳如烟,落在三百米外的战场上。
那个黑发男人正被龙皇和龙昊联手压着打,浑身是血,但还在苦苦支撑。
他的死亡规则已经很薄弱了,撑不了多久。
林凡又看回柳如烟。
活着的。
好好的。
在这个异世界的林凡手底下,活到了现在。
她有点明白了。
这个跟她起点一样的男人,杀了龙昊,融了龙族血脉,不做人了,把自己变成了一头怪物。
为了回家,他屠城灭族,把两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三百年。
他什么都舍得扔。
但他却从最开始就没杀柳如烟。
那个把他推下楼喂丧尸的女人,他留着她的命。
为什么?
因为柳如烟是第一个。
是一切的起点。
是他还是“林凡”的证据。
杀了她,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林凡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不是可怜那个男人。
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条路,一条她差点就走上去的路。
如果没有白露和龙曦的性格影响……
如果没有一路以来的朋友他们拿命来信她……
她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喂。”
林莉开口了。
柳如烟吓得一哆嗦。
“跑远点,别站在这儿。”
林凡说。
“我可没空保护你。”
柳如烟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凡从坑里跳上来,赤脚踩在碎石上。
她站直了身体。
白发在身后垂落,沾了不少灰和血,但那些淡绿色的纹路正在她皮肤表面缓缓亮起。
胸腔深处,那沉寂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终于轰然炸开。
生命本源从每一个晶体化的细胞中涌出,冲刷经脉,灌满丹田。
五十万的身体素质回来了。
五十万的精神力回来了。
连那些被遗忘的天赋都在一个个往外冒。
万灵之主。
灵肉合一。
暴虐。
嫉妒之心。
生命礼赞。
时间掌控。
全回来了。
远处战场上,那个男人版的林凡,正被龙皇的尾巴扫飞,在废墟里砸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吐掉嘴里的血,余光瞥见了三百米外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林莉。
是林莉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种空白的感觉消失了。
一股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生命本源出现了。
熟悉,是因为那股力量,跟他曾经拥有又亲手扔掉的东西如出一辙。
陌生,是因为那东西在她身上,比他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龙昊也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莉的方向,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困惑。
“这个能量等级……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凡抬起右手。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那股从身体里涌出来的力量。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轻很淡的笑。
“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说。
声音不大,但战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包括那个正在吐血的黑发男人。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莉迈开脚步,朝战场走去。
每走一步,她脚下的碎石间就冒出一层嫩绿的草芽。
“你为了回家,花了三百年。”
她的声音飘过废墟,传进那个男人的耳朵里。
“巧了。”
“现在我也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