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
有人在搬东西，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
然后一个有点紧张、有点急切的男声接了起来。
“啊？哦哦，黑宫？莉莉在那边吗？”
陈定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声音完全没理会他的身份验证，自顾自地激动起来。
“喂喂！莉莉你在那吗？我…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宋清那些研究员全部登记造册了，数据库也做了三份备份！您交代的东西一样没落！莉莉？莉莉你在那边吗？”
林凡站在十几米外，听到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动静，翻了个白眼。
周明这个憨批。
满频道喊莉莉。生怕别人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操盘。
“够了。”林凡抬了抬手，声音不大。
通讯器那头的周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陈定军缓缓地，很缓慢地，把通讯器从耳边拿开。
他终于听明白了。
首都基地，没了。
太平洋基地，也没了。
他的缝合体大军，他的基因数据库，他的研究团队，他从末世以来一手搭建起来的一切。
全没了。
陈定军握着通讯器的手垂了下去，整个人靠在飞行器残骸上，肩膀塌下去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对于一个脊背从来没弯过的老军人来说，这一点点已经说明了很多。
地上的王山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笑。
他躺在旗杆底，浑身只剩一条花内裤，老脸上全是土和血，但笑得真开心。
那种我完蛋了你也别想好过的快乐。
“老不死的。”王山的声音破破烂烂的，每个字都在漏风，“你还不知道呢？你那些宝贝基地，早就被这个女人一个人打穿了。一个人。你听清楚没有？”
他用手肘撑了撑地面，花了很大力气才把脑袋抬高一点，好看清楚陈定军的表情。
“哈…一个人，把你老陈半辈子的家底儿翻了个底朝天。”
王山笑出了眼泪。
不知道是因为笑还是因为疼。
陈定军没看王山。
他看着林凡。
这个穿着青色汉服、白发盘在脑后的年轻女人，正弯腰弹了弹布鞋面上沾的灰。
动作轻松随意，跟在自家后院溜达没什么区别。
她一个人，单枪匹马打穿了他苦心经营五年的首都防御基地，又不知怎么摸到万米深海，攻陷了太平洋实验室。
把他半辈子的心血，一口气全吞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定军的嗓子干得冒烟，挤出了这句话。
林凡直起腰。
她歪了歪脑袋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点弯。
“一个你做梦都做不出来的东西。”
顿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
“你不是说'为了人类，任何代价都值得'？行啊，你那些基地现在确实都在为人类服务。只不过服务对象换了一个。”
陈定军的手捏紧了通讯器，指关节在咔咔作响。
六十年了。
他在末世前便是一方将领，末世后是死守派的旗帜。
他亲手做过很多残忍的事，也亲手扛过很多扛不住的东西。
他从来没怕过谁。
但这一刻，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不是恐惧。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五年来做的所有事——研究、实验、培养缝合体、建造基地——所有这些，在这个女人面前就像沙子堆的城堡。
她伸手一推，什么都没了。
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更可怕的是，她做完了以后连表情都没变。
弹弹鞋子上的灰，整整袖子。
就像碾死了一只蚂蚁。
林凡转向朱燕，微微扬了扬下巴。
“愣着干嘛？刚才的话说完了？”
朱燕没立刻动。
她盯着陈定军看了好几秒。
陈定军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把通讯器塞回怀里，重新挺直了脊背。
哪怕什么都没了，他也不打算在一个“实验体”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
“朱燕。”陈定军开了口，声音嘶哑但很稳，“你恨我，我理解。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我的研究，人类拿什么去打龙族？拿什么去守住最后的地盘？那些牺牲的人…”
“首长。”
朱燕打断了他。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七级巅峰的人造龙族能发出来的音量。
“您说过，牺牲是军人的天职。”
朱燕往前迈了一步。
“您说为了人类的未来，任何代价都值得。”
又一步。
“那些姑娘信了。三号床的张小曼信了，五号床的李婷信了，七号床的陈舒婷信了。她们全信了。”
再一步。
三米。
“她们把命交出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是英雄。”朱燕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但您把她们写在档案上的时候，用的名字是'样本'。”
陈定军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无法反驳。
朱燕停在离他两米的地方。
“所以，首长。”
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转，但笑容很完整。
“轮到您来当一回代价了。怎么样？”
金色的龙气从朱燕的体表猛地炸开。
那股能量的密度让方圆几十米的碎石全部悬浮了起来，在半空中慢慢旋转。
陈定军在龙气爆发的一瞬间就动了。
六十岁的老人，四级中期的进化者，反应速度已经是人类极限了。
他从原地跳起，往飞行器的方向奔去。。
但他的速度跟一个七级巅峰的人造龙族比起来，跟乌龟赛跑差不多。
轰。
地面崩裂。碎石飞溅。
朱燕的身影在陈定军面前一闪而过。
林凡站在远处，没有插手的意思。
她把袖子挽了挽，左手托着右手的手肘，右手支着下巴，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看戏的姿势摆得很舒服。
王山躺在旗杆底下，扭过头来，一老一少两个人目光交汇了一下。
然后王山看向正在被追得上蹿下跳的陈定军，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到后面嗓子都劈了。
“跑啊老陈！你不是最会把人当材料吗？现在你的材料要吃了你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