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
第一区主干道上的喧嚣,随着落日一点点远去。
江歧站在那圈淡金色的禁行线前。
身后,傅仁像个老仆,安静地垂手站着。
佝偻的身子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傅仁微微抬起眼皮,凝望着金线内部的黑金阁楼。
织命楼。
第一区流传着一个说法。
那是真正能窥见命运的地方。
不仅如此。
甚至......改变命运。
哪怕是五族嫡系,到了这里也不敢有丝毫造次。
他上次来,是送江歧。
那时他连踏过这条线的资格都没有。
“走吧。”
江歧一步跨入金线。
世界被瞬间割裂,身后的车水马龙骤然死寂。
傅仁深吸了一口气,佝偻着背,紧随其后。
江歧走得不急不缓。
他对这个超然巨物的态度,在短短一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最初受惠时的猜忌和警惕,到石末碎境里的短暂出手对立。
再到拍卖会前,三问命女。
直到如今。
“好久不见,江督察。”
江歧刚到启铭石前站定,一道平缓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丛微微行了一礼。
“不久。”
江歧的视线落在她衣领的刺绣上。
五盏满溢着压迫感的金色灵灯。
“第四区还见过。”
他的视线并未过多停留,而是转向身后的傅仁。
“留过名吧?”
傅仁立刻应声。
“留过。”
十五年前,作为学府大比的冠军,他曾在这块幽暗的巨石上刻下过属于自己的辉煌。
小丛的视线越过江歧,在傅仁身上停留了许久。
她不认得这位。
但不妨碍她看见一个身体曾千锤百炼,如今内里却空空荡荡的废人。
小丛收回视线,没有多问。
她侧开身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竹婆婆已经吩咐下来,请跟我来。”
三人踏入阁楼。
小丛直接引着江歧走向二楼。
傅仁却在阶梯前停下了。
一道透明的屏障拦住了去路。
对晋升者而言这只是个简单的门槛,对他来说,却是天堑。
小丛也随之停步,转身看向傅仁。
“这位先生,您不足以进入二层。”
傅仁嘴唇动了动,他已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在人前感受到如此清晰的无力感。
不等他开口,江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小丛,他是我的客人。”
“江督察,织命楼的规矩......”
小丛话未说完,一股无法抗拒的意志骤然降临。
傅仁只觉得眼前景象一阵扭曲,周遭的一切都化为流光。
下一瞬,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歧小友的客人,便是我织命楼的客人。”
视线重新清晰,傅仁的呼吸停了。
他看见了前方坐在棋盘后的老妪。
织命楼的主事人!
江歧竟然与这位如此相熟?
傅仁环视四周,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周围的环境。
他们所在的空间极其诡异。
一半是望不到尽头的翠绿竹海,清幽出尘。
另一半是古色古香的大厅,檀香袅袅。
两种截然不同的场景,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突兀。
他抬起头,看到了悬挂在大厅上方苍劲有力的大字。
伍。
第五层!
傅仁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
他这个如今连第一层屏障都过不去的废人,竟然被破例带进了第五层!
江歧却毫不客气,径直走到棋盘对面坐下。
傅仁赶紧收敛心神,老老实实站到江歧身后。
小丛从竹海中走出,手法行云流水地沏好一壶茶。
江歧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竹婆婆,我要一个绝不会被打扰,能用于恢复的空间。”
后方的傅仁心头狂跳。
就这么直说?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可是织命楼!
可更让他窒息的,是老妪的答复。
“好。”
竹婆婆连原因都没问,直接应了下来。
小丛端着茶盘走来,将茶具放到江歧面前,接着退到竹婆婆身后站定。
江歧盯着小丛看了几眼。
当初在集会时,他以为小丛只是第一层的管事。
现在看来,判断完全错了。
竹婆婆看出了江歧的顾虑。
“小丛不是外人,江歧小友有话可以直说。”
江歧不再废话。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棋盘上方轻轻一点。
一抹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芒凭空绽放,静静悬浮在棋盘上方。
十克圣洁之心。
傅仁的呼吸骤然粗重。
天下巨头求之不得的救命之物!近在眼前!
棋盘对面,小丛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明显的诧异。
她显然也没想到,江歧一出手就是这种东西。
竹婆婆依旧安坐,眼眸却微微眯了起来。
“没想到在拍卖会后,小友竟还有所保留。”
“但这笔交易,可远远配不上这个价。”
织命楼从不占人便宜,也从不做亏本买卖。
一个绝对私密的恢复空间,根本不值十克圣洁之心。
江歧也摇了摇头。
“圣洁之心,不是为和织命楼的交易准备的。”
他朝身后示意。
傅仁强压下激荡的情绪,走到棋盘侧面。
他依旧低着头。
江歧再次抬手。
更多的光。
剩余九十克圣洁之心也被摆上了棋盘。
整整一百克!
小丛端着空茶盘的手一颤,脸上的从容彻底粉碎。
啪!
一声轻微却无比刺耳的脆响。
竹婆婆面前的茶杯,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不仅如此。
大厅内原本袅袅升起的檀香在这一刻凝滞,连竹海的沙沙声都诡异地停了下来。
整个第五层,陷入了绝对静谧。
江歧依旧端坐在原地。
“十五年前的学府大比冠军,傅仁。”
“他将在这里接上断裂的登神路。”
他端起面前的热气袅袅的清茶,浅浅饮下一口。
“除此之外。”
江歧把茶杯重新放入棋盘。
“我还要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