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等田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浪冲上岸的鱼。
脸上那个不太好意思的表情瞬间被毫不掩饰的狂喜冲得无影无踪。
“真的?!陆哥你真的帮我办下来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激动得差点伸手去抓陆言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收了回来。
变成两只手在自己面前搓来搓去,“我那天就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你真的——”
“你符合申请条件。”陆言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感激之词,语气平和,“我只是帮你把材料递上去了,学校审核通过,是你自己的条件达标,跟我关系不大。”
说的是事实,但冯等田心里清楚,如果没有陆言帮忙,他的材料大概率会被压在某个办公室的角落里吃灰,等到有人想起来处理的时候,申请截止日期早就过了。
这种奖学金的审批流程有多繁琐、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卡人,他是知道的。
陆言说只是帮着申请看看,实际上是帮他打通了从班级到院系到学生处的每一道关节。
“嘿嘿,陆哥你真好。”冯等田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皱出了几道褶子。
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再说点什么,来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谢谢,说出来又觉得太轻了,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先走了哈。”
陆言点了点头。然后他叫住了已经转身的冯等田。
“等一下。”
冯等田回过头。
陆言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冯等田以前没怎么听到过的东西,认真的带着一点叮嘱意味的诚恳。
“以后跟人相处,别太急躁了,钱也别乱花。”
冯等田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跑回去的时候步伐很轻快,兴奋的尾巴几乎要在身后摇成螺旋桨的样子。
胡依玲站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从陆言抬起手随意地招了两下,到冯等田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再到陆言告诉冯等田奖学金的事、叮嘱他跟人相处别太急躁、钱别乱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就是这两分钟,让胡依玲看懂了比过去两年都多的东西。
她自己就是做企业的。
江南胡氏虽然比不上那些顶级的豪门望族,但在长三角一带也算是有名有姓的家族企业,经营着几家规模和利润都不错的制造工厂。
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见过太多人了,她有一套自己看人的方法,这套方法帮她在无数次商业谈判中判断对方的虚实,在无数次人事任免中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此刻她看着陆言,心里那套评估体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注意到冯等田跑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亲近。
那不是下属对上级的畏惧,不是同学对名人的崇拜,而是一种家里的小辈遇到了什么事,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最有主意的大哥商量。
这种信任不是钱能买到的,也不是光靠人格魅力就能建立的。
它是通过一件一件小事积累起来的,是你说过的话都算数、答应的事都办到之后,别人自然而然对你产生的东西。
还注意到陆言叮嘱冯等田“别太急躁”“钱别乱花”的时候,语气不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而是一种很平等的、像是兄弟之间的提醒。
眼神是认真的,那种认真不是为了在长辈面前表现而刻意做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真的在替对方考虑。
这种对人心的把握,这种处理人际关系的分寸感,举重若轻的领导力,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大一新生应该有的。
胡依玲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温思宁站在陆言身边,一只手拎着包,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指尖离陆言的手背不到两厘米。
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
那个距离是她身体自己决定的,近到随时可以牵到他的手,又远到不会让长辈觉得不舒服,目光偶尔会飘向陆言,飘过去的频率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多得多。
每次飘过去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地砖上。
那个眼神胡依玲太熟悉了。
那是她年轻的时候,偷偷看自己心仪的男生时才会有的眼神。
胡依玲在心里轻轻满意地叹了口气。
先不提样貌,虽然光是这张脸就已经足够让九成九的丈母娘满意了。
就说这份为人处世的成熟,这种在同龄人中自然流露出的领导力,这种对人心世故的洞察力。
如果能把这样的人招进胡家,那胡氏企业后继无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她和她丈夫只有温思宁一个女儿,女儿虽然优秀,但对经商没有太大兴趣。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暗发愁,偌大的家业以后交给谁,之前开学送温思宁来报道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陆言,就觉得这个男生很有眼缘,面相干净,举止得体,谈吐不凡。
当时只是觉得是个好孩子,印象不错,现在再看,哪里是不错能概括的。
简直就是天选女婿。
当然,这个念头只是在她脑海里转了转。
作为一个在商场上习惯了未雨绸缪的人,她已经默默地把陆言的位置从女儿的好同学调到了值得长期观察的重点对象。
“妈?”温思宁的声音打断了胡依玲的思绪,“你在想什么呢。”
胡依玲回过神来,发现陆言和胡依娜都在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微微一笑,那个笑容温婉而自然,把她刚才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盖得严严实实。
“没什么。”她挽住温思宁的胳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妹妹胡依娜的手臂上,“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小陆也一起来,宁宁,你们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温思宁看了陆言一眼,陆言点了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陆言点头之后她心里才舒了一口气,好像他点头了,这件事才算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