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三十岁前,差五岁,差的是筋骨里的爆发、肺腑间的耐劲、手上攥着的千钧之力。
关刀关力新上次见了李青武,咂摸半天才说:“再熬十五年,李家必出新觉醒者。若他这几年撞上生死关还能闯过去,兴许明年就能听见骨头里响雷。”
不过在李青武眼里,大哥运筹,三弟破局,家里大事轮不到他费神。
谁掌舵都行,饭桌上他的碗,从来不会少一块肉。
可今天不一样了——有老不死的,倚老卖老,欺到几个没爷爷罩着的孩子头上。
那就没废话,哥仨并肩,拳头说话。
李青文听罢,摇头一笑:“魏老爷子眼下动不得,可他手底下那些爪牙……没说不能剁。”
话音未落,李青武和李青云齐齐抬眼,目光灼灼。
“大哥,你心里有人选了?”李青云笑着问。
他太清楚这位长兄:从小跟着父亲在京津翼钻胡同、甩尾巴、跟梅机关特高科周旋,脑子快,手段细,心更黑。被他盯上的,没一个囫囵收场的。
李青文嘴角一扯,冷声开口:“魔都曹家?曹家跟魏家,那可不是一般熟——说白了,曹家就是魏家的‘钱匣子’。”
“如今当家的是曹文。十年前,曹家就悄悄把一批人、一批钱、一片势力,全挪去了香江。”
“曹家祖上跑海运,在魔都撑船起家。眼下海路不景气,他们转头盯上了内地。这几年,靠着魏家罩着,明里暗里在魔都及周边几省倒腾境外货。”
“你们心里有数:魔都,可是咱种花家眼下最富的城。曹家光靠卖洋货、奢侈品,一个月赚的,比老三你整个奢侈品盘子翻两三倍还多。而魏家,拿大头。”
“这油水太肥,谁看了不动心?李松打你这儿要货,图的不是你的货,是想从曹家嘴里硬撬下一块肉。”
“以前他不敢动,没靠山。可这次三儿办喜事,风声一传开,李松以为李家又支棱起来了,连曹家都不放在眼里。他压根不知道,曹家后腰上,别着的是魏家的刀。”
李青云听完,眼珠子猛地一亮——这不正是现成的“借刀杀人”局?
魏家若真出手收拾李松,等风头一过,老爸只要登高一喊“为李松报仇”,李家上下各房哪敢不响应?谁要是缩着脖子不出力,下回轮到自己房头被踩,谁替你出头、谁替你讨公道?
难题一下解了。妙!老大这脑子,真是又狠又准。
李青文瞥见弟弟神色,便知他已通透。
“走,往后院去,跟爸和老爷子他们通个气。趁这由头,魏家、李家那些老辈,一块端上来烩了。”他笑着起身。
李青云摆摆手:“大哥,你自个儿去跟爸说吧,我不露面——我阿爷正罚我闭门思过呢,我可不往火坑里跳。”
顿了顿,他眯眼一笑:“不过你顺嘴提一句:最好让李松那边派人来一趟。我好亲自给他们加点‘底气’。”话音落,他朝上一挑眉。
李青文笑着摇头:“你小子,从小肚子里就藏十八道弯,闯了祸,回回都是我和你二哥替你兜底。”
李青云咧嘴:“哥哥不就是干这个的?”
李青文转身朝后院走。刚迈两步,东边院墙角“突突突”冲出两个小不点,五黑犬黑宝甩着尾巴紧随其后。
“二锅!三锅!快来看呐——大力锅和二刀锅,扛回来老大一棵树!”李宝宝边跑边嚷。
“真的!二哥三哥,快去瞧,老大弄回来一根木头!”小乔儿踮着脚跟着喊。
李青云一把抱起小乔儿,转身催李青武:“走,二哥,过去看看——明安这小子,八成又淘到宝贝了。”
李青武也来了劲儿,想瞧瞧自家三弟这回又搬回什么稀罕物。
两人一人抱一个娃,一前一后跨进东路院。抬眼一瞅,满地横着几十根笔直木料,中间赫然躺着一根巨木:直径超一米,长十三四米,泛着沉郁金丝,静卧庭院正中。
李青云放下小乔儿,蹲到那木旁,指尖蹭过纹理,反复摩挲。
“乖乖……还真是老金丝楠啊!力哥、刀哥,你们俩该不会把紫禁城太和殿的柱子,给顺回来一根吧?”他抬头笑问。
太和殿原有七十二根楠木巨柱。其中六根蟠龙金柱,环护皇位,东西各三,乃整殿最粗、最尊、最重的承重主柱。据清宫档案与营造实测,此六柱直径一米零六,高十二米七,非两人合抱不可围,代表明清皇家用材之极则。
康熙年间重修太和殿时,因大料楠木几近枯竭,偏殿改用拼接松柱,唯宝座区六根主柱,仍竭尽全力觅旧料、仿原制,以守礼法之重。
六十七根金柱里,这六根最粗的直径达1.06米,通高12.7米,单根重超十二吨。
金丝楠木是咱们中国独一份的稀有树种,老辈人管它叫“帝王之木”“国木”。打从明朝起,紫禁城的宫殿、御用家具、皇室棺椁,非它不用。这份厚重,不光在分量上,更在几百年沉淀下来的文脉与气韵里。
它属樟科桢楠属,只肯长在四川、贵州、湖北、湖南一带海拔一千到一千五百米的阴凉山谷、溪涧边。最招人眼的是木纹——天然含金丝,在光底下泛绸缎似的微光,名字就由此来。
真品以桢楠为尊,树得活过百年,芯材才算够格。新砍的料子带股清冽草木香,陈年老料则幽幽一缕,淡而远,沉而不散。
关力咧嘴一笑:“三弟,这宝贝够劲儿吧?要不是近来常跟你过手,修为涨了一截,识海也拓开几寸,这些庞然大物,我跟老二还真扛不动。”
李青云刚眯起眼想细看,明安已侧身接话:“三爷,您眼前这根,跟当年重修太和殿时,围在皇帝宝座周围的六根蟠龙金柱,是同一档的货。”
“它打贵州习水深山里出的。当地楠木顺赤水河漂进长江,再借京杭大运河一路北上,直抵四九城。一趟下来,少说两三年。贵在哪?贵在这水路山程,一步都省不得。”
“当年郭络罗氏奉旨入习水采木,前后数载,拢共寻得上百根各色巨木。可等太和殿落成,他才在密林深处撞见这一根。”
“后来康熙爷下旨,让他把这根运进四九城。谁知殿宇早已合顶,原打算抽掉一根旧柱换上新的。钦天监翻遍道藏典籍,连夜回禀:太和殿只能立六根金丝楠柱。”
“北斗主死,南斗主生。六柱环座,既应天象,亦为护持——多一根,反破格局。”
“既然不能换,又舍不得弃,康熙爷便命郭络罗氏将此木封入昌平天寿山麓的地宫密库,就在皇陵地界内。”
“圣谕白纸黑字:此柱唯供宫室大修或殿宇重建之用,不准制棺,不许做器。正因这道铁令压着,后来慈禧那会儿再怎么拆腾,也没人敢动它一锯。”
“前些日子,老爷子翻族谱,偶然翻出这段旧事。我跟力哥、刀哥一道去了趟地宫密库,把里头东西全带回来了。”明安抬手朝院中木材示意。
李青云一怔,心说这几个小子胆子真长毛了,连皇陵地库都敢撬门——老太监没当场拿藤条抽断你们腿,算你们祖上积德。
“苏公公没拦?”
话音未落,关刀抢答:“拦啥?咱开的是密库,又没刨坟。再说了,小宝我俩早带上了。真动起手来,我们哥仨压着他打,都不带喘气儿的。”
李青云眼皮一跳——好嘛,合着是硬抢回来的。
明安赶紧掏出个小本子念道:“三爷,头一件:金丝楠木金柱一根,长十三点七五米,直径一点一八米,重十三点五四吨。”
“其余还有:花梨木十二根,个个直径超一米、长度逾八米,全是撑大殿、托地宫的顶梁柱料。”
“紫檀木七十九根——最大那根径四十六厘米、长七点二米;四百毫米以上、四米开外的共五根;二百至三百毫米之间、二至四米长的七十三根。”
“黄花梨木,最大一根径粗68公分,长8.9米;另有9根,径20至40厘米不等,长4米;还有86根,径在20到40厘米之间,长度多为2到3米。”
李青云轻轻颔首。他清楚,紫檀木长得极慢,老话讲“十檀九空”,成材的大料本就稀少,明清两代用它,多半是雕小件、做细活,或嵌进梁柱当点睛之笔。
清代能凑出这么多整料,绝非单靠内地山林——跟晚清广州开埠通商,关系密不可分。
黄花梨,学名叫降香黄檀,海南产的最上乘:纹路如行云流水,木性沉稳不翘不裂,明式家具和高规格建筑构件里,常以它为骨。
可海南黄花梨早被砍得差不多了,清末已难觅大材,只好转头从越南调货。虽同叫黄花梨,质地却稍软、油性略差,颜色也淡些。
这里得拎清一句:那12根所谓“花梨木巨料”,真不是黄花梨木。
黄花梨?只此一种,豆科黄檀属,国标红木里归在“香枝木类”,学名就叫降香黄檀。
花梨木?是泛称,豆科紫檀属底下五到七种树的统称,比如缅甸产的大果紫檀、非洲来的刺猬紫檀,统统划进“花梨木类”。
说白了,黄花梨是独苗一棵树,花梨木是一大家子。两者不同属、不归类,连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远房表亲都算不上。
那12根巨料,按记载,应是清末广州口岸开通后,从越南或非洲船运而来的。
让李青云心里踏实的是,眼前这批黄花梨和紫檀,九成以上出自国内。印度紫檀、越南黄花梨,则被明安单独挑了出来,堆在边上另作一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