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容这个角度其实只能看到玄凌的背影。
她看到玄凌垂着头,机械地接过纸钱又扔到面前的火盆中。
纸钱的灰烬偶尔带着火星打着旋儿冒了上来,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罢了,他也不痛快。
陵容这样想着,方才心里那点儿因为蟾儿着凉而起的不满也消失不见了。
举哀结束后,百官需要对玄凌行礼慰问,陵容则需要带着外命妇进香祭奠。
除过这当天的繁文缛节,从这天起玄凌会辍朝三日以尽哀思,京师地区也禁止奏乐、屠宰。
不过蟾儿被玄凌带着爱上了踩水这项活动,身体稍微好了一些后就又闹着要踩水玩。
玄凌也惯着他。
趁着午后暑热未褪,就带着蟾儿跑去荷洲阁后头的浅水区踩水,陵容则是坐在阁里,伴着外头父子俩的笑声任劳任怨地看折子。
虽然无论是与赫赫贵族代表的商谈还是拖住摩格也都在按照计划实施,但毕竟战场瞬息万变,不到最后胜利的那刻,陵容的心就总是悬着的。
但显然玄凌已经进入了提前庆祝的阶段。
窗外他已经脱了外衣,月白色的贴身中衣袖子挽在小臂间,下半身的石青色杭罗裤脚也被用系带绑在膝盖上,长发高高束起,仅用一根羊脂玉簪和一条石青色的发带固定。
这一身的打扮配着他开怀的笑颜,看上去清爽又充满了朝气。
陵容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捧着脸开始认真地欣赏这幅美人戏水图。
“上天果然是舍不得磋磨美人的。你看皇上这些年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以前拉着他踢毽子时他可不是这个反应。”
宝鹃闻声抬头看向了窗外,很快就忧心忡忡地收回了目光,“天就算再热湖水也是凉的,一会儿日头过去了娘娘千万要腰杆挺直把他们请回来。”
菊青倒是看得目不转睛,,“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稳重是因为肩上扛着的责任越来越多,人累了自然就开心不起来了。但显然皇上这些年是越来越开心,心态也越来越轻松。”
陵容低头看着这些原本该是玄凌去看的折子,心里对菊青这话赞同无比,撇嘴道:“可不是吗?”
宝鹃却注意到了菊青的状态,满脸揶揄地说:“我们菊青这是看到皇上带着二皇子开始想起以后同杜大人的好日子了?”
菊青的脸因为宝鹃的话瞬间就红成一片。
宝鹃却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她,口中还在继续说:“娘娘不知道,杜大人每月都要送好些东西过来,从衣裳首饰到脂粉香丸都有,这个月还送来了一枝说是他亲自栽种、挑选、制作的梅花书签,可漂亮了呢。”
菊青臊得脸通红,伸手就去捂宝鹃的嘴。
宝娟也不怕她,放下手中的墨条张着手就要往菊青身上蹭,半威胁道:“你力气大又怎么样?我这手上可都是墨汁,你可小心着你家杜大人送来的荷包被我沾上了。”
瞬间攻势逆转,菊青只得向陵容求助:“娘娘您快管管她呀。”
陵容则选择护住了自己面前的折子,哭笑不得地说:“你们两姐妹要打架就离远一些,千万别碰到折子上了。”
室内室外都打得不可开交,沐兰听趁机端着她的改良药膳进来,将汤呈到陵容面前后又赶紧拿了件蟾儿的外衣向外去。
玄凌早就听见了里头的动静,正仰着头试图往里看,见沐兰出来忙问:“里头闹什么呢?”
沐兰见蟾儿还在拽着玄凌和小夏子的手荡秋千,于是便含糊地说:“菊青姑娘被宝鹃姑娘的话臊到了,两个人正在里头打架呢。”
蟾儿一听到自己的菊青姐姐在打架,立刻就将踩水抛到了脑后,激动地在那儿说:“打,蟾儿要打。”
说着就要向岸上去。
玄凌被他这个着急又激动的样子逗得前仰后合,“你这个小子还挺护短。”
他爽朗的笑声又传回了室内,听得陵容直摇头。
等蟾儿被奶娘抱着进来的时候,岐山王的信件也送了过来。
眼看有正事,宝鹃和菊青也停了打闹,两个人急忙带着不相干的人离开了荷洲阁。
但蟾儿还记得自己是来打架的,只是经过这么一打岔就分不清自己是帮菊青打架还是找菊青打架,所以被奶娘抱在怀里往澄怀堂去的时候着急忙慌地在菊青肩膀上打了两拳。
打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宝鹃更是捂着嘴努力地憋着笑,菊青则是苦不堪言,满眼都是被背叛的震惊。
外头的爱恨情仇陵容并不知情,因为玄凌一身的水需要更衣,她便执着密折站在屏风外低声念着上头的文字。
摩格的气性高,并不愿意拉下脸向大周求和,不仅怒斥与大周和谈的新赫赫贵族代表是叛徒,还带伤指挥着亲兵向大周的和亲队伍进行了两次攻击,看架势是打算宁死不降。
和亲队伍此时已经安全退到了距离边境最近的城内。岐山王此时是热血沸腾,上折子想要亲自领兵去正面迎战。
再就是朱茜葳每天都在对着摩格亲兵的方向迎风流泪,还曾带着侍女妄图偷偷出城,说是一定可以替大周劝降。
但是这个时候正是与敌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把城门打开?因此在抓到朱茜葳后岐山王就下令将人看守起来。
只是朱茜葳由此就开始不思饮食,整天都在念佛。
岐山王生怕朱茜葳这个名义上的帝姬耗死在自己的手里,所以在密折的最后请求玄凌派人把这尊大佛带走。
陵容念完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玄凌连系衣带的手都停住了。
“摩格要是真的攻下了一座城,哪怕他在这之后病死了也会激起赫赫人的斗志,这样对南路战线不利。可是摩格要是死在与和亲队伍的交战中,也势必会引起他的旧部的反击,对正在进行的谈判也不利。实在不行两害取其轻,让岐山王一鼓作气趁着摩格受伤打过去?”
“只有摩格心甘情愿回京利益才能最大化。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不想杀他。”
玄凌沉着脸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接过折子又迅速地看了一遍,随后抬头问:“不是说摩格对朱茜葳另眼相待吗?你觉得让朱茜葳去劝降会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