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彻底黑透了。
苏家那边，苏二伯和苏有财把该装的东西都装上了。
两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里头塞的什么都有。
王秀英在旁边嘀咕：“带这么多，人家让带吗？”
苏二伯瞪她一眼：“你懂什么？这些都是钱，到了那边能换钱。”
王秀英不敢再说了。
林小雨在旁边，脸拉得老长。
她不想走。那个姓钱的科长多好，物资局的，家里三间房。这一走，什么都没了。
可她不敢说。
她娘说了，不走就得下放农场。农场那地方，她想想就怕。
东西装好，几个人坐在屋里等。
姓马的说，会派人来接，让他们等着。
等着等着，林有根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
他出了院门，往胡同口走。
胡同里黑咕隆咚的，路灯早坏了，没人修。
他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黑影里，看不清脸。
林有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开口了：“林有根？”
林有根点头。
那人说：“跟我走。”
林有根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回院里。
“来了来了！”他压低声音喊。
几个人赶紧拎起包袱，跟着那人往外走。
走到胡同口，停着一辆平板车。
“上去。”那人说。
几个人爬上平板车，挤在一起。
那人拉起车，往前走去。
车轮轧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
林有根缩在车上，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林微微走时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往后别求着白家办事”。
他心里忽然有点空。
林微微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如果林家有事，或许也会连累到她。
但林有根很快就不想了。
命要紧。命保住了，什么都有。
至于林微微，她已经嫁给白斯安这个军官老公了，她指定会护住自己的。
平板车七拐八绕，走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一个巷子里。
那人说：“下车。”
几个人下来，看见巷子深处停着一辆卡车，帆布篷盖着。
车边站着几个人。
苏二伯他们也到了，正往车上爬。
林有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苏二伯也看见他，也愣了一下。
两人都没说话，各自爬上卡车。
车里黑漆漆的，挤了七八个人。
有苏二伯两口子、苏有财、林有根三口子，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大概是别家跑路的。
卡车发动了，颠簸着往前走。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林有根缩在角落里，心里想着，到了那边，怎么过日子。
苏二伯也在想，那些东西到了那边，能换多少钱。
林小雨靠在她娘身上，闭着眼，脑子里是那个姓钱的科长，油光水滑的脸，金牙一露，闪得人眼疼。
她想着想着，忽然有点想哭。
可没哭出来。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忽然停了。
车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车帘就被掀开了。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下车！都下来！”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车下，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绳子。
车里的人全傻了。
苏二伯第一个反应过来，跳下车就跑。
没跑两步，就被人按在地上。
林有根也想跑，腿软得站不起来，被人直接拽下来。
王秀英尖叫起来，林小雨也哭。
苏有财蹲在车上，一动不动，被人拉下来的时候，腿抖得厉害。
手电筒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
“都带走。”
几个人被押着，往另一个方向走。
那些包袱，全被扔下车，堆在路边。
苏二伯被人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包袱，心里又疼又悔。
不是贪那点东西，能落到这地步？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根本没碰那些包袱。
等人走远了，三哥从黑影里出来，走到卡车边。
他看着那堆包袱，蹲下翻了翻。
有金戒指，有银元，有几卷钱，还有几块布料。
他站起来，朝旁边招招手。
白戎北从黑影里走出来。
三哥指着那堆东西：“你拿回去，给那两个丫头。”
白戎北点点头。
三哥拍拍他肩膀：“行了，这事完了。”
白戎北说：“三哥，谢了。”
三哥摆摆手：“谢什么，欠你的。”
白戎北没再说话，拎起那堆包袱，往胡同外走。
白斯安在外面等他。
两人把包袱装上另一辆平板车，拉着往回走。
天快亮了，街上静悄悄的。
白斯安拉着车，忽然说：“哥，你说她们会不会哭？”
白戎北没说话。
走了一段，他才开口：“哭也正常。”
白斯安点点头。
两人拉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苏晚晚和林微微一夜没睡。
她们坐在屋里，等着。
赵雅芳不知道她们在等什么，只当是睡不着，还来劝过几次。
到天快亮的时候，院门响了。
苏晚晚站起来，跑下楼。
白戎北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
苏晚晚看着那包袱，没说话。
白戎北把包袱放在地上，看着她。
“人呢？”苏晚晚问。
“被抓了。”
苏晚晚点点头。
她早猜到了。
可这一刻真的来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微微也下来了，站在苏晚晚旁边，看着那堆包袱。
“这是我家的？”她指着其中一个。
白戎北点点头。
林微微蹲下，打开包袱。
里头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她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布包。
打开，里头是几块银元，一对金耳环，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是她娘的名字。
林微微看着那张纸，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苏晚晚也在翻另一个包袱。
翻了一会儿，没找到奶奶的东西。
她站起来，看着白戎北：“我奶奶呢？”
白戎北看着她：“你想现在去接？”
苏晚晚点点头。
白戎北说：“走。”
苏晚晚跟着他往外走。
苏晚晚和白戎北出了门，往苏家走。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胡同里很静，苏家院门半开着。
苏晚晚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
北屋门开着，里头一片狼藉。柜子门敞着，衣服扔了一地，抽屉被翻出来，东西撒得到处都是。
她没多看，直接往里屋走。
里屋门也开着。
她走进去，看见奶奶躺在床上。
还是那个姿势，盖着薄被，闭着眼。
苏晚晚走过去，蹲在床边。
“奶奶。”
老太太没动。
苏晚晚伸手，去摸她的脸。
凉的。
苏晚晚的手僵在那儿。
她又叫了一声：“奶奶。”
还是没动。
苏晚晚突然意识到了，奶奶这是走了……
她再也没有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