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形站成了一排,面朝林野等人,它们没有眼睛,但林野能感觉到它们在看他。
城隍开口了:“这些是青云镇四百三十二个居民的魂魄,三年前的中元节,他们把自己的魂魄献给了这座古宅,成为了这里的守卫。”
“他们为什么要献祭?”冰蝎问。
城隍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悲伤。
“因为他们欠她的。”
床上的女人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之前大,她的头微微偏向了一边,面朝林野的方向。
她的嘴唇又动了,这次说出来的字比之前多。
“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的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像他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
那是念希的声音。
但不对,林野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躺在床上的人不是念希。
她是另一个人,一个长得和念希一模一样、声音也和念希一模一样的人。
她等的那个“你”,也不是他。
城隍看着林野的脸,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他的五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听懂的话。
“你不是他,但你很像他。”
林野问:“他是谁?”
城隍没有回答,他转身,面朝那张床,弯下腰,伸出手,把那垂下来的床帐撩了起来。
床帐撩起来之后,床上的一切都暴露在手电筒的光线下。
女人躺在那里,红色的嫁衣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指甲下面的红色。
她的肚子是鼓起来的。
不是怀孕的那种鼓,而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把她的肚子撑得很大,大到不正常。
那个东西在动。
她的肚子上鼓起了一个包,从左边滑到右边,然后又从右边滑到左边,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
博士看到那个鼓包,脸色一下子白了。
“胚胎。”博士说,“血母的胚胎在她肚子里,鬼新娘在用自己的身体炼化它。”
城隍点头:“她已经炼化了很久,胚胎的大部分能量已经被她吸收了,等她完全炼化,她就会从一个鬼新娘变成鬼母,到那个时候,整个蓝星都会变成她的鬼域。”
冰蝎问:“怎么阻止她?”
城隍看着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的悲伤更浓了。
“阻止不了。”他说,“除非她自己停下来,但她不会停。”
“为什么?”
“因为她要报仇。”城隍说,“她要杀光所有害过她的人,一千年前害过她的人,他们的后代,他们的镇子,他们的国家,所有的一切。”
床上的女人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会回来娶我……你骗了我……”
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眼泪是红色的,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把枕头染红了一小片。
城隍看着那滴红色的眼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个故事。
“一千年前,青云镇有一个女子,叫念娘。念娘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她和一个外乡来的年轻人相爱了。年轻人说要娶她,但在婚礼的前一天,年轻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念娘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一场冥婚。镇上的族长选中了她,要她嫁给镇子下面埋着的一个厉鬼,替全镇压邪。”
“她被逼着穿上了嫁衣,坐上了花轿,抬到了这栋古宅里,和一只公鸡拜了堂。那天晚上,她在婚房里上吊死了。”
城隍的声音顿了一下。
“她死后,怨气太重,魂魄没有散去,而是变成了一个厉鬼,把青云镇上上下下四百三十二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杀了。”
林野的嘴角抽了抽,这种故事说出来骗鬼呢?
冰蝎几人却恍然道:“原来鬼新娘的故事是这样的……”
林野:“???”
当然不是这样的啊!他当初可是把隐藏任务都做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啊!
林野压下脾气,顺着眼前城隍的话往下说道:“你说的那个外乡人,叫什么名字?”
城隍的眼睛动了一下,红光闪了闪。
“时间太久了,没人记得他的名字。”
“我记得。”床上的女人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叫阿生,他说他叫阿生。”
“阿生答应娶她,但阿生没来。”城隍接过话,“念娘等了三年,等来的是一场冥婚,她穿上嫁衣的那天晚上,在婚房里——”
“你闭嘴。”林野打断了他。
城隍的话卡在喉咙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林野,红光暗了一瞬。
林野没看他,他走到床边,在离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床上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和念希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念希。
念希的眼睛是红色的,像血一样浓稠的红,但这双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你说的阿生,长什么样?”林野问。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他很高,比你们都高,他的眼睛是褐色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他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刀划的,他说他不疼,但我知道他疼。”
她每说一个细节,声音就大一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已经是一个正常人的音量。
城隍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林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的情绪从悲伤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问这些做什么?”城隍说。
林野转过头看着他:“你刚才说,要阻止她炼化胚胎,就要消解她的怨气?”
“是。”
“怎么消解?”
城隍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镜子。
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边框是铜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镜面不是普通的玻璃,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头,磨得很光滑,但照不出人影。
“这是一面往生镜。”城隍说,“能让人进入死者的记忆世界,回到她活着的时候,如果能有人在她的记忆世界里陪伴她,帮她躲过那场冥婚,她的怨气就会消散。”
冰蝎皱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进到这面镜子里,回到一千年前,改变历史?”
“不是改变历史。”城隍摇头,“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不了,但可以在她的记忆里给她一个不一样的结局,记忆变了,她的执念就散了,怨气也就消了。”
陈鹏从后面走上来,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半天,然后扭头看着城隍。
“你说你是青云镇的城隍,守了上千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城隍低头看着床上那个女人,沉默了几秒。
“我进不去。”他说,“我是这座镇子的守护者,我身上有神职,进了往生镜会把里面的世界压碎,只有普通人能进去。”
雷涛问:“进去了怎么出来?”
城隍把镜子翻过来,镜子的背面刻着一个月牙形的凹槽。
“进去之后,里面会过去三天,这三天里你们要想办法帮她逃过冥婚,三天一到,往生镜会自动把你们拉回来。”
“如果三天之内没成功呢?”雷涛又问。
城隍没有回答,但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
林野看着那面镜子,脑子里在转。
这个故事听起来很完整,一个被抛弃的女子,一场被迫的冥婚,一个变成了厉鬼的冤魂,一个守了千年的城隍,一面能回到过去的镜子。
每一个环节都扣得很紧,紧到像一个精心编好的剧本。
但有一个问题。
“你说念娘杀了青云镇四百三十二口人。”林野说。
“是。”
“那你刚才又说,这四百三十二个人的魂魄把自己献给了这座古宅,成为了守卫。”
城隍点头。
林野看着他的眼睛:“一个被全镇人害死的女人,她杀了全镇的人报仇,然后这些被她杀了的人,反过来自愿成为她的守卫?”
“你想告诉我,这四百三十二个人在被她杀了之后,突然就想通了,觉得自己活该,然后排着队把自己献出来给她守门?”
房间里安静了。
城隍看着林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是警惕。
“你很聪明。”城隍说。
“我不聪明,我只是不信鬼话。”林野说,“尤其是穿着官帽的鬼。”
城隍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在这个笑容里变了,从警惕变成了一种更冷的东西。
“你不信我,那你信什么?”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面朝床上那个女人,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齐。
“念娘。”他叫了她的名字。
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黑色的、像两个深洞一样的眼睛转了转,聚焦在他的脸上。
“你说的那个阿生,他手上那道疤,在左手还是右手?”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左手。”她说,“在左手手背上,从这里到这里。”她抬起自己的右手,用手指在手背上比划了一道斜着的线。
林野站起来,伸出自己的左手。
他的手背上没有疤,但在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皮肤,是烫伤留下的,不是刀疤。
女人看着他的手,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不是他。”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种从水底传上来的感觉。
“我知道我不是。”林野说,“但我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