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在柳沟村以南的山里又搜了三天,带回了一双靴子。
谢辞到太尉府的时候,那双靴子就放在书房门口的地上。灰黑色的布面,帮子磨破了,鞋底沾满了干泥,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靴筒内侧绣着一个很小的“齐”字,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在哪找到的?”谢辞蹲下来看那双靴子。
“山洞以南五里的溪沟边。”赵横站在门口,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被人扔在石头缝里,用草盖着。如果不是溪水把草冲开了,根本发现不了。”
谢辞把靴子翻过来,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齐王在山里走了不少路。
黎沧从书房里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没有蹲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厚袍,袖口放下来了,手遮得严严实实。
“人往南跑了。”他说。
“不一定。”
谢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靴子扔在这里,人可能往别的方向走了。故意扔的,引你往南追。”
赵横愣了一下。“谢大人的意思是,齐王没往南走?”
“嗯”。
但他既然能把靴子藏起来,也能把靴子故意扔在显眼的地方。你发现了靴子,就会往南追。他就往别的方向跑了。”
黎沧看了谢辞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进去说。”他转身进了书房。
谢辞跟在后面。赵横把那双靴子拎起来,放在门口,也跟了进去。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舆图摊在桌上,渡口以南的区域标了密密麻麻的红圈,每一个都是查过的地方。谢辞在黎沧对面坐下,赵横站在门口,不敢坐。
“赵横,你把山洞里发现的东西再说一遍。”黎沧说。
“山洞里有一堆烧过的树枝,还有几块吃剩的干粮。还有干粮是京城铺子里卖的,不是山里的野物。”
“什么铺子?”谢辞问。
“看不出来。碎得太厉害了,只剩渣。”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京城铺子里的干粮,出现在南边的山洞里。说明有人在京城买了干粮,送到山里去。这个人熟悉京城,也熟悉山路。
“木灰烧了多久了?”谢辞问。
“至少三天。”赵横说,“凉的,手放上去没有温度。下雨之前烧的。”
谢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泡的。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横,你带人在山洞周围再搜一遍。方圆五里,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不要放过。靴子是在溪沟边找到的,说明他下过山。下过山就会有脚印,下了雨就会冲掉。但如果是下雨之前下山的,脚印可能还在。”
赵横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不像。廊下的风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灰暗的天色里显得朦朦胧胧。
“你手背上的伤,抹药了?”谢辞忽然问。
黎沧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抹了的。”
“那我看看。”
黎沧没有动。谢辞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黎沧的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手背上的红印子淡了,变成浅浅的粉色,边缘已经开始蜕皮,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
“快好了。”谢辞说。
“我说了,小伤。”
谢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黎沧手背上那道旧疤——握剑刃留下的,已经变成了白色,和烫伤的红印并排在一起。他看了几息,把袖子放下来。
“那盒药膏,你用了吗?”他问
“用了。”
“每天?”
“……嗯。”
谢辞不信但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去坐下。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响。炭盆里的炭烧了大半天,火小了,盆沿上落了一层灰。谢辞伸手拨了一下炭,火星子溅起来,落在灰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谢辞。”黎沧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是专程来看我手好了没有的?”
谢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想多了,我只是专程来看一下案件进度的。”
黎沧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苦笑,是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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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道不明的弯了一下,像是嘴角自己有了主意。
炭盆里的炭又爆了一下,噼啪一声,一颗火星溅到舆图上,烧了一个小黑点。黎沧伸手把火星拍灭了,手指在舆图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
谢辞放下茶杯,看着黎沧。黎沧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那个黑印上慢慢摩挲。
傍晚的时候,谢辞从太尉府出来。九叶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
“大人,回府吗?”
“回。”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想起黎沧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他说“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都会来,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看黎沧的手好没好,看舆图上的红圈多了几个,然后走。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马车走了一阵,谢辞又开口了。
“九叶,我每天叫你去太尉府传话,你累不累?”
九叶想了想。“不累呀,因为太尉府的茶好喝。”
谢辞没有说话。茶好喝。他想起太尉府的茶,龙井,今年的新茶。大理寺的茶也是龙井,同一家茶铺买的,九叶专门去买的。味道一样,但他总觉得太尉府的茶好喝一些。
他不知道为什么。
回到谢府的时候,院子里很静。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地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像一块白玉挂在黑布上。
他转身回了卧房。点亮了灯,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他想起黎沧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他说“不知道”。他想起黎沧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起黎沧说“你每天都路过”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因为他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吹了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