浒墅关,太平军大营。
李秀成站在案前,眼睛死死盯着桌案上的地图,心事重重。
刚抓来的淮军俘虏已经招了供。
李合肥把淮军洋枪队和洋鬼子联军主力混编在一起,死死卡在枫桥。
那是通往苏州城唯一的生路,也是淮军的指挥中枢,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苏州之围自然就解了。
帐内众将屏气凝神,没人敢出声。
之前上海一战,洋人的火炮给所有人都留下了太深的阴影,一提到跟洋鬼子打仗,没人心里不打怵。
半晌,李秀成抬手敲了敲地图上的枫桥,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诸位都清楚,李合肥兵围苏州,慕王在城里撑不了多久,苏州是天国的命脉,丢了苏州,天京就完了。怎么解围,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大帐里一片死寂,没人敢接话。
洋人的火炮又准又狠,冲上去就是成片成片的死,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填。
李秀成缓缓扫过诸将的脸,把所有人的窘迫和畏惧都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慕王被围在苏州,听王守在嘉兴,身边连个能商量事的老人都没有,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他开口打破沉默: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无非就是怕洋鬼子的火炮,怕伤亡太大,既然如此,我决定采取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先想办法把洋鬼子引走,再集中咱们的洋枪队主力,专打李合肥的淮军,解苏州之围。”
来王陆顺德连忙开口:
“忠王,洋鬼子狡猾得很,怎么才能把他们调走?”
李秀成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正仪镇和昆山,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我打算派一支人马伪装成主力,先拿下正仪镇,切断李合肥的粮道补给,再佯装要打昆山。李合肥肯定会慌,要么派华尔的洋枪队回救,要么就请联军去救。”
“我估摸着,他大概率会让洋鬼子去。因为他一定想保存自己的实力,舍不得拿自己的淮军和我们拼命。等联军离开枫桥,咱们就集中全力打枫桥大营,一举击溃李合肥的主力!”
众将纷纷点头,心里都清楚,去佯攻的那支人马,就是诱饵,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
陆顺德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
“忠王,你就下命令吧!为了天国,我们甘愿赴死!”
李秀成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已经没了半分犹豫。
“吴定彩出列!”
平西主将吴定彩上前一步,抱拳听令。
“我给你五千老弱步卒,全配大刀长矛,带少量土炮,你趁夜拿下正仪镇,然后就在那里挖壕沟筑工事,吸引洋鬼子来攻。”
“就给我死缠烂打,洋鬼子开枪你就躲,他们换弹你就冲,累死他们,烦死他们,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把他们死死拖在正仪!”
吴定彩没有半分犹豫,重重抱拳。
他当然知道这是送死的差事,可只要能给主力争取机会,这条命,值了。
“末将领命!”
“陆顺德出列!”
来王陆顺德上前抱拳。
“你带八千杂牌军,等吴定彩拿下正仪,你就带人佯攻昆山。四处放火,大声呐喊,造足声势,不用真打,就做出咱们要拿下昆山,截断淮军退路的架势。记住,只造势,别真接战,保存实力。”
陆顺德连忙应道:
“末将明白!”
李秀成的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落在了枫桥的位置,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剩下的一万二千天国圣兵,由我亲自统领,直插枫桥,只要打掉李合肥的大营,砍了他的帅旗,苏州之围,不战自解!”
帐内众人都懂了。
这是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这一万二千人身上。
这是呤唎先生用英式操法训练的新兵,也是太平军里唯一能和洋鬼子拼排枪的精锐,全配的英制恩菲尔德步枪和米涅弹,是天国最后的家底,也是整个天国最后的希望。
李秀成沉声道:
“大家各自准备出发吧,都保重。万一事不可为,先保全自己,留着命,天国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诸将齐齐躬身,声音铿锵:
“末将等领命!一定拼死一战,解苏州之围!”
与此同时,苏州城内,纳王府偏厅。
郜永宽和汪安钧正坐立不安地等着消息。
范起发去清军大营谈投降的事,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两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汪安钧搓着手,满脸不安:
“千岁,你说范起发这小子会不会直接跑路了?把咱们俩扔在这儿不管了?”
这话一说,郜永宽心里也咯噔一下,嘴上却还是稳着:
“应该不会,范起发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跑不了。估计是价码谈得不顺,耽搁了。”
汪安钧直接站了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怕:
“会不会是被慕王谭绍光抓了?把咱们俩给供出来了?”
郜永宽心里直翻白眼,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跟这种怂货搅和到一起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吓成这样,还想投降朝廷换富贵?
他无奈道:
“我说康王,动动脑子行不行?要是谭绍光知道了,咱们俩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早就被抓出去砍头了。”
汪安钧听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是这个理,是这个理,我就是太担心了,有点沉不住气。”
就在这时,卫兵匆匆跑了进来,低声道:
“两位千岁,范将军回来了,在外头求见。”
不等郜永宽开口,汪安钧连忙喊道:
“快!快请他进来!”
卫兵退下,没一会儿范起发就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
“见过二位千岁,谈妥了。李合肥答应了,只要咱们绑了谭绍光,献出苏州城,他就向朝廷保举咱们做副将。”
汪安钧一听就急了:
“才副将?苗沛霖那种反复无常的小人都能混个提督,咱们献一座苏州城,怎么也得给个总兵吧?”
郜永宽没理他,直接问范起发:
“你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范起发连忙把经过细细说了:
“末将到了清营,先见了吴煦,跟他谈了投诚的事,后来又见了李合肥。他说提督、总兵的位子他做不了主,只能保举咱们做副将,再高就得朝廷批了。”
汪安钧听完,直接瘫在椅子上,满脸沮丧: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凑点钱去京城找鬼子刘,直接跟他谈,说不定他给的价还高点。”
郜永宽长呼一口气,沉声道:
“咱们哪有门路见啊?先这样吧。也别急着答应李合肥,忠王的大军已经到城外了,等他们和李合肥打完这一仗,咱们再做决定不迟。”
汪安钧连忙点头:
“对!先拖着,看看仗打得怎么样再说。不过不管忠王输赢,咱们最后肯定还是得投朝廷的。”
夜色越来越深,吴定彩和陆顺德已经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出了大营,朝着正仪和昆山的方向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