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涂渡口乱成了一锅粥。
撤退的军令一下,无数湘军蜂拥着挤向江边,争抢着要登船回安庆。
你推我挤,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连江边的江水都被踩得浑浊不堪。
曾国藩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幕,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
这要是李秀成趁机打过来,自己就得跟僧格林沁一个下场!
他连忙高声喊来曾国荃:
“老九!快过来!”
曾国荃一路小跑过来,拱手道:
“大帅!末将在!”
曾国藩急声吩咐:
“你立刻带帐前亲军去渡口维持秩序!有敢鼓噪生事、抢船插队的,直接砍了!让各营按编制排队,抽签上船!”
“再把探马全派出去,外放五十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绝不能让长毛摸到我们眼皮子底下!”
“末将领命!”
曾国荃转身就带着亲军冲了过去。
曾国藩看着乱哄哄的渡口,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大帐。
安徽巡抚李续宜、参谋刘蓉、赵烈文连忙起身拱手:
“大帅!”
曾国藩坐到主位上,沉声道:
“都坐吧。想必你们都听说了,僧王在仪征中了埋伏,九万大军全军覆没,僧王也战死了。叫你们来,就是商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李续宜拱手道:
“原先想着我们和僧王、李鸿章三路夹击,长毛肯定左支右绌撑不住,没想到他们居然孤注一掷伏击了僧王。现在局势大变,只能先回安庆,再从长计议。”
刘蓉心里暗自吐槽,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拱手道:
“大帅忧虑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怎么防长毛进攻,二是朝廷接下来的动向。”
他顿了顿,继续道:
“长毛扶王陈得才打下了西安,肯定要回皖北,要是让他和赖文光合兵,皖北就彻底乱了。我们得先派兵守住寿州、合肥这些要地,牵制住他们。”
“但最关键的,还是朝廷那边的动向。僧王战死,对朝廷是坏事,对刘文泽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
众人都惊讶地看向他,曾国藩道:
“好事?你接着说。”
刘蓉道:
“本来有僧王领兵在外,刘文泽时刻要提防他回京夺权。现在僧王死了,整个朝廷再也没人能钳制他了。要不是他根基浅,换了景寿的资历地位,恐怕改朝换代就在眼前了。”
“他之前就攥着新军、海关、税务,连内务府都裁了,僧王一死,他肯定要加快收拢权力,等他独揽大权,大清就真的完了。”
赵烈文点头附和:
“刘先生说得对。原先我还预测大清能撑五十年,现在看,能撑十年就不错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大清其实已经亡了,只是还没换招牌而已。”
他又道:
“现在朝堂上大半都是以前的肃党,刘文泽掌权也要依仗他们,这些人的利益不会受损。”
李续宜皱着眉追问,语气里还带着几分不甘心:
“朝中那么多宗室王爷、满蒙贵族,还有满汉大臣、八旗子弟,世受国恩,难道就没人站出来制止刘文泽吗?”
赵烈文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些人现在是什么德行,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宗室王爷,说句不客气的,现在就是案板上的猪羊,刘文泽想什么时候杀,就什么时候杀,谁敢站出来找死?”
“至于那些满蒙贵族、满汉大臣,改朝换代了他们照样当官做贵族。只要刘文泽保住他们的田地家产、官位爵位,他们巴不得换个主子,怎么会站出来反对?”
“再说八旗。上三旗的青壮早就折损得差不多了,各地驻防的下五旗人马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两蓝旗本来就是刘文泽一伙的,两红旗和镶白旗向来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有好处就上,有危险就躲,怎么可能为了朝廷跟刘文泽对着干?”
“等他新军练成,肯定要南下拿攻破江宁的大功,到时候封王,再把两江财税攥在手里,我们除了回湖南,就没别的路走了。”
帐内众人听完,都怅然若失。
曾国藩也心里发凉,现在要防陈得才回皖北,根本腾不出手打江宁了。
就在这时,曾国荃急匆匆闯了进来,高声道:
“大帅!有大消息!”
曾国藩坐直身子:
“什么消息?”
曾国荃道:
“河南那边传来的准信!河南提督傅振邦在湍河夜袭陈得才,大破二十万长毛,俘虏了十几万人!陈得才只带了几千人跑了!这消息是胡林翼大人派人传的,绝对可靠!”
曾国藩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抖了:
“什么?!傅振邦立了这么大的功?”
曾国荃眼睛发亮,拱手请战:
“大帅!这下不用担心陈得才和赖文光合兵了!末将请命,收回撤军的命令!末将愿当先锋,带兵打通去江宁的路!”
曾国藩摆了摆手,语气坚决:
“不行。江宁局势不明,贸然前进容易中埋伏,还是按原计划撤回安庆。你接着去渡口维持秩序。”
曾国荃虽有不甘,也只能领命退下。
刘蓉起身道:
“大帅,这下朝廷肯定会调河南、山东的绿营去江北增援,我们在皖北的压力能轻不少。”
曾国藩点了点头,又皱起眉:
“我总觉得漏了什么。”
赵烈文沉思片刻道:
“大帅是担心刘文泽吧?他肯定会派心腹南下收多隆阿的兵权,统一指挥河南、山东的绿营,说不定还要趁机抢安徽的兵权。”
曾国藩眼睛一亮:
“没错!傅振邦大胜靠的是招降的捻军,朝廷肯定要重建安徽绿营,用来分割牵制我们和李合肥的兵马。”
“多说无益,先撤吧,回了安庆,朝廷的旨意也该到了。”
与此同时,京城钟粹宫。
慈安太后一身素服坐在凤椅上,眼睛死死盯着站在下面的景寿,声音冷得像冰:
“景中堂,景额驸,你好歹是皇上的姑父。你就这么看着乱臣贼子肆意妄为,欺凌我们孤儿寡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