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正月三十,北京的天寒得刺骨。
刘文泽裹着厚被子瘫在床上,半点不想动弹,就想舒舒服服睡个懒觉。
就在这时,赵修远轻手轻脚走到门外,压着声音禀报:
“大人,容先生到了,正在大堂等着。”
容闳?
可算把这人等到了。
刘文泽听见声音,猛地翻身起床,三下五除二穿戴整齐,不到一刻钟就推门走了出去。
等他大步跨进大堂,就看见容闳正拘谨地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打量着四周,心里七上八下打鼓。
他到现在都还懵着。
自己好好在九江家里待着,吃着火锅唱着歌,日子过得正舒坦,结果突然就被朝廷官差拿了。
人直接被塞进麻袋,一路马不停蹄押往北京。
那时候他都认命了,只当自己当年投靠太平军的事败露,到了京城铁定免不了三千六百刀。
结果刚到京城,就看见一个大官对着抓他的官差破口大骂,说他是请来的贵客,当场就给他松了绑,送到了这里。
刘文泽阔步走进大堂,连忙开口:
“容闳先生,久仰久仰!这次把先生请来,是有要事相托。”
容闳心里一阵腹诽,有你们这么请人的吗?
可他不敢惹事,赶紧低头道:
“感谢大人抬爱,只是鄙人不学无术,恐怕难当大任,还请大人另请高明。”
刘文泽没接他这话,径直走到主座坐下。
容闳眼巴巴看着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啪!”
惊堂木猛地拍在案上,声响震得大堂都颤了颤。
刘文泽厉声大喝:
“容闳!还不老实交代!你当年在江宁,跟长毛勾连的事,一字一句,都给我从实招来!”
容闳瞬间脸色惨白,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了地上。
完了!
这事到底还是败露了!
他浑身抖个不停,结结巴巴开口:
“大……大人容禀,小……小人乃是良民,从…… 从未有背……背叛朝廷之举,还……还望大人明鉴!”
哟,还嘴硬。
刘文泽慢悠悠品了一口茶,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容闳,冷哼一声:
“容闳先生,你当朝廷是瞎的不成?”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书,一字一句念道:
“咸丰十年十一月十八,你抵达江宁,次日便见了伪干王,有没有这回事?”
容闳当场就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彻底蔫了。
他有气无力地开口:
“大人既然都查清楚了,小人……小人只求一死。”
刘文泽在心里憋笑,差点没绷住。
就知道你会端着,不先吓破你的胆,以后怎么收服你当狗,啊不,当心腹。
他使劲咳嗽两声,把笑意压下去,正色问道:
“老实说,你当年给那伪干王,都进献了什么建议?”
事到如今,容闳也不敢隐瞒,只能如实说道:
“大人,我当时给他提了七条建议。一是组织训练正规军队,二是设立武备学校,三是设立海军学校,四是建立开明政府,五是创立现代银行制度,六是建立各级学校教育体系,七是设立各类实业工艺学校。”
“只可惜明珠暗投,长毛内部牵扯太多,这些建议根本没法施展。我没办法,才脱离长毛,回九江经商。”
刘文泽听完,心里暗暗点头。
自己现在走的路,跟这些建议本就大差不差。
他这才不紧不慢开口:
“容闳,你可知本官是谁?”
容闳一脸茫然,连忙摇头:
“小人……小人实在不知。”
刘文泽眉头一挑。
合着成凯那家伙办事这么不靠谱?把人请来,连是谁请的都没说?
他沉声开口:
“本官乃军机章京、总理衙门章京、九门提督刘文泽。现在知道了?”
“鬼子刘?”
容闳脱口而出,喊完瞬间就慌了,“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文泽脸直接黑了。
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喊这个!
他强压下火气,冷冷问道:
“既然知道本官的名号,那本官这段时间做的事,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容闳心里咯噔一下。
他能听说啥?
欺凌孤儿寡母?
陷害忠良?
还是认英国公使当义父?
剩下的自己完全没听说过啊。
可他哪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劳苦功高,广施仁政,乃是国之柱石,小人久仰大人威名。”
刘文泽脸色这才缓和了些,开口道:
“地上凉,起来说话。本官给你一个前程,从今往后,跟着本官干。”
“啊?”
容闳猛地抬头,一脸震惊。
跟着这位 “鬼子刘” 干?
那自己以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刘文泽见他迟疑,冷哼一声,语气冷了下来:
“怎么?跟着本官,还委屈你了?”
容闳心里一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连忙再次跪倒,磕头道:
“谢大人抬爱!小人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刘文泽点点头,继续说道:
“本官知道你自幼留洋,学的是西人治国和实业的本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你实心办事,朝廷绝不会亏待你。”
容闳这才慢慢站起身,垂着头站在一旁,依旧不敢有半分放肆。
刘文泽又道:
“本官正在大办洋务,眼下要成立一个兵工局,从普鲁士引进的枪炮生产设备,半年左右就能运到。”
“从今日起,你就任兵工局总办大臣,加授工部侍郎衔。你先接管原属内务府的武备处,就按你刚才说的新式工艺学堂的法子,先把这些工匠按西式工艺培训起来。”
容闳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原来这位大人竟是个真正懂洋务、想做事的开明之人!
自己憋了这么多年的抱负,终于有机会施展了!
他当即再次跪倒,激动地说道:
“小人本是戴罪之身,侥幸得大人宽宥。从今往后,小人愿为大人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刘文泽满意地点点头。
先打一棒子再给甜枣,这收服人的法子,果然百试百灵。
他接着问道:
“听闻先生有意改革教育,你有什么想法,都细细说给本官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