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白天最短,夜晚最长。天很冷,风从北边来,不大,但很硬,像刀子。枣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声音很干,很脆,像是随时会断。月季的枯枝早被风刮没了,只剩几根粗些的枝干,光秃秃地戳着。葱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
女王站在枣树下,裹着军大衣。军大衣已经很旧了,肘部的破洞又裂开了,棉花露出来,脏兮兮的,灰扑扑的。她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呼出的白气很浓,一团一团的,像在抽烟。
“冬至了。”女王说。
“冬至了。”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刀,用布擦。布又换了一块新的,白布,赵铁带来的。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
“冬至是什么日子?”
“冬天最重要的节气。昼短夜长,阴气最重。过了冬至,白天会越来越长。”
“精绝那边,也有人过冬至吗?”
“以前有。祭祀祖先,吃饺子,喝冬酿酒。”
女王没有再问。她看着光秃秃的枣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枝丫。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厚大衣,黑色的,领子翻起来,帽子扣在头上,耳朵盖住了。脸上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了。
“冬至安康。”赵铁说。
“冬至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瓶酒,冬酿酒,桂花味的。“周震让送来的,冬至吃饺子,喝冬酿酒。”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些饺子和酒。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汤汁很多,很烫。她吹了吹,又咬了一口。又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吃了十几个,放下筷子。又拿起酒杯,倒了一杯冬酿酒,喝了一口。甜,香,有桂花的味道,不辣。
“好喝吗?”林辰问。
“好喝。”
“那多喝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吃着饺子,喝着酒。赵铁喝得很快,几口就喝完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女王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她喝了两杯,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头有点晕。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两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
“两个人。”女王说。
“两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吃了饺子再去。”
女王又吃了一个饺子,放下筷子。“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天灰了。喝了酒,头有点晕,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
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腰更弯了。
“他们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暖气开着,走廊里很暖和。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很老,很瘦,皮包骨头。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慢。
“他们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但很弱。”护士说。
“能活过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张张开的嘴,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们,但她知道,他们是精绝城的人。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灰了,云厚了,风冷了。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冬至了。”
“嗯。”
“白天会越来越长。”
“嗯。”
“门那边没有白天黑夜。永远是黑的。”
“他们会出来的。等他们凿开门。”
车停在城门口。林辰和女王下了车,走进城。走在石板路上,街上的人看到女王,停下脚步,低下头。她走过,他们才继续走。
主殿里,墙上插着二百五十把钥匙,七种颜色,七种光。光很弱,但还在。
女王站在钥匙中间,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