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没有下雪。天更冷了,风从北边来,不大,但很硬,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枣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像是在**。月季的枯枝被风刮断了好几根,掉在地上,干巴巴的,一踩就碎,粉末四散。葱地里的土冻裂了,裂缝像龟壳,又深又宽,能塞进一根手指。葱叶子全冻死了,黄中带黑,烂在土里,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
女王站在枣树下,裹着军大衣。军大衣已经很旧了,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她用一块布补了补,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漏风了。她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光秃秃的枣树。
“大雪了。”女王说,嘴里呼出一口白气。
“大雪了。”林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刀,用布擦。布又换了一块新的,白布,赵铁带来的。他擦得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柄。
“大雪是什么日子?”
“冬天的第三个节气。雪下得大,地冻得硬。”
“雪呢?”
“不一定下。但天会更冷。”
赵铁来了,站在院子门口。他穿着一件厚大衣,黑色的,领子翻起来,帽子扣在头上,耳朵盖住了。脸上冻得通红,鼻头红红的,像个小丑。
“大雪安康。”赵铁说。
“大雪安康。”林辰说。
赵铁走进院子,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白布,里面是羊肉汤,一大盆,清亮亮的,飘着几颗红枣、几片姜、几根葱,还有几块羊肉,肥瘦相间,冒着热气。“周震让送来的,大雪吃羊肉。”
女王站起来,走到桌边,看着那盆羊肉汤。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吸溜一口。鲜,香,暖,从嘴巴暖到喉咙,从喉咙暖到胃,从胃暖到全身。
“好喝吗?”林辰问。
“好喝。”
“那多喝点。”
三人坐在枣树下,喝着羊肉汤。赵铁喝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喝完了一碗。又舀了一碗,又呼噜呼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鼻头更红了。女王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地舀,像在数。
“周震还说什么了?”林辰问。
赵铁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林辰。“他让你自己看。”
林辰拆开信,看了很久。信上只有一行字:“精绝的门又开了,出来一个人。”
林辰把信递给女王。女王接过信,看了很久。
“一个人。”女王说。
“一个人。”林辰说。
“活着吗?”
“活着。在医院。”
“去看看。”
“喝了汤再去。”
女王又喝了几勺,放下勺子。“够了。”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天灰了,云厚了。车开了很久,到了医院门口。
周震站在医院门口,穿着军装,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腰更弯了,下巴缩在领口里,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鹳。
“他在病房。”周震说。
三人走进医院。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的脚步很轻。暖气开着,走廊里很暖和。女王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里面躺着一个人,男人,很老,很瘦,皮包骨头。他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呼吸很慢,很久才喘一下。他的手指露在被子外面,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敲什么东西。指甲没了,指骨露出来了,白白的,敲在床沿上,没有声音。
“他还活着吗?”女王问。
“活着。但很弱。”护士说。
“他在敲什么?”
“不知道。从送进来就在敲。可能是习惯了,在那边一直敲,敲了几千年,停不下来了。”
女王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根敲动的手指,看了很久。她不认识他,但她知道,他是精绝城的人。他的手指在敲,敲了几千年,停不下来了。
女王转身走了,走过走廊,走出医院,站在门口。天灰了,云厚了,风冷了。
“回去。”女王说。
三人上车,车开了。女王坐在后面,看着窗外。树光了,地白了。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林辰。”
“嗯。”
“大雪了。”
“嗯。”
“天更冷了。”
“嗯。”
“门那边的人,知道冷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凿。”
“他们会知道的。等他们出来。”
车停在城门口。林辰和女王下了车,走进城。走在石板路上,街上的人看到女王,停下脚步,低下头。她走过,他们才继续走。
主殿里,墙上插着二百五十把钥匙,七种颜色,七种光。光很弱,但还在。
女王站在钥匙中间,看着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