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良久,我才挤出一句话:

    "李长夜,你现在不是人吗?"

    李长夜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释然。仿佛他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很多很多年。

    "小子,你这一问,问到点子上了。"

    他放下鱼竿,把那只独臂抬起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阳光透过他干瘦的指缝落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细碎的影子。

    "你看到的这个我,这具老朽的躯壳,这只独臂,这张满是皱纹的脸,它确实是人。但它不是'我'。"

    "你的本体……"

    "我的本体,"李长夜的目光越过水面,看向无尽的虚空深处,"已经不是人了。"

    他顿了顿,吐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很轻,却让护城河的水面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我的本体是一只蜘蛛。"

    "……什么?"

    "一只蜘蛛。"

    李长夜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没有办法理解什么是'纬度之网'。或者说,你现在还无法理解。它是一张……怎么说呢,一张超越了任何一个宇宙、任何一个纪元的'网'。它由无数维度交织而成,每一个交点上都挂着一个宇宙,或者一个纪元。"

    "我的本体就盘踞在这张网上。我有八条腿,不,八条不准确。我有过八条腿,也有过十六条腿,也有过六十四条腿。腿的数量是会变的。”

    “我每多吞噬一个宇宙,我的腿就会多分裂出几条。每一条腿的尖端都连着一个宇宙的'源头'。我贪婪地,无穷无尽地,吸食着无数宇宙泄漏出来的能量。"

    "我已经这样吃了十三个纪元。"

    水面上掠过一阵风。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住在我隔壁巷子里、每天排队买薄饼、坐在护城河边一钓就是一整天的"老头"。

    我想找出他和"蜘蛛"之间的任何关联,但我做不到。

    "你……"

    "我是李长夜,也不是李长夜。"

    他重新拿起鱼竿,神态自若得仿佛刚才的话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准确地说,如今的我只是我的一道化身。一道极其微弱的、用来在低维世界里行走的化身。”

    “我把'李长夜'这个名字、这副外形、这段记忆,从我的本体里剥离出来,让他在你们这个世界里活成一个普通的'人'。"

    "为什么?"我终于挤出三个字。

    "因为高维的我,已经无法体验'人'是什么了。"

    李长夜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

    "小子,你想想。当你成为一个宇宙本身的时候,你还能感受到一碗薄饼的香味吗?你还能听到护城河边风吹过柳叶的声音吗?你还能摸到一只小猫脖颈处的温度吗?"

    "不能。因为那些东西对你来说太小了,小到你的感官根本无法分辨。你能看到的是亿万星辰的生灭,是法则的崩塌与重建,是纪元的流转。但你感受不到一张薄饼的温度。"

    "我活了十三个纪元,吃过的薄饼数不清。但我已经忘了它的味道了。"

    "于是我捏出了一个'李长夜'。让他替我去活。让他每天早晨去排队买饼,让他在春天闻到花香,让他坐在河边发呆,让他在跌倒的时候疼一下。让他为另一个老头的死而难过,让他被姑娘骂得抬不起头,让他被小孩子缠着要糖吃。"

    "我把'人'的体验,借给了这个化身。然后通过这个化身,间接地、模糊地,记起'人'是什么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