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竟无话可说。

    旁边梁凡正抱着一卷新拓的寂候边壳结构图路过,听到这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摔。

    “不是,”他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们俩现在已经疯到这种程度了?一个天天去高天上跟灯玩命,一个居然要在这种时候去钓鱼?”

    李长夜看他一眼。

    “第九批的锚阵图你对完了吗?”

    梁凡立刻闭嘴,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合上名册,起身。

    “走吧。”

    那片旧时空水穴离圣城不算太远,却很偏。

    要穿过东荒边缘一段废弃的旧阵地,再沿着一片塌了一半的古岩坡往下,才看得见那汪水。

    水不大,甚至有点像被遗忘在时空褶皱里的一个旧池。周围草木不算盛,可也没全死,风一吹,低低伏伏的。

    最奇怪的是安静。

    李长夜找了个地方坐下,拿出两根鱼竿。那鱼竿也旧,像是他从哪个废墟宇宙捡回来的。

    我接过一根,看了看。

    “鱼饵呢?”

    他从袖里摸出一个小陶罐。

    里面是某种很朴素的面团,混着一点不知名的碎干草。

    “就这个?”

    “够了。”

    “你是真想钓鱼,还是想骗鱼?”

    “都行。”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线甩进水里。

    水面轻轻荡了一下,又很快平。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点枯草气。头顶天还算亮,高处裂痕外的冷意却始终悬着,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时准备往下压。

    可这地方太偏,偏到那些压迫感到了这里,也像被什么旧时空的褶皱给磨钝了一层。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

    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很久,李长夜才看着水面,忽然开口:

    “我以前,君临过诸天。”

    他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风不算大。

    可我握着鱼竿的手,还是很轻地顿了一下。

    我没侧头,只是看着前方那片平静得几乎没一点波纹的水。

    李长夜继续道:

    “不是现在这种破破烂烂、到处逃命的诸天。”

    “是真正意义上的诸天。”

    “很多世界,很多道统,很多神祇,很多你现在连想象都未必能完整想出来的东西。那时候,我站得很高。高到很多人抬头看我时,会觉得我本身就是某种秩序。”

    风从水面掠过去。

    水上终于有了很细的一圈纹。

    他看着那圈纹,声音仍旧没有起伏。

    “可惜后来,我所在的世界,还是被终极黑手毁了。”

    “不是败。”

    “是毁。”

    “那不是一场你赢我输的战争。也不是谁的道统更强,谁的神通更高,谁的军阵更完整。那东西压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像一页纸被火点着了。你可以杀很多敌人,可以守很多门,可以把很多人送出去。可那都只能算是延缓。真正压下来的,不是敌军,是终局本身。”

    他说到这里,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我逃了。”

    我神色平静。

    不是无动于衷。

    而是因为到如今,我们谁身上没背着点逃出来的旧灰?

    我低低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就一直走。”

    李长夜重新看向水面,手里的鱼竿很稳。

    “我走过很多地方。看很多世界死,看很多秩序塌,看很多人像我们现在这样,以为再撑一撑就有转机,最后发现转机并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我也不是一直这么静。”

    “最早的时候,我比你还狠。”

    我笑了一下。

    “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抬举我。”

    “不是抬举。”

    他淡淡道,“是事实。你现在至少还知道往街上走,知道吃糖,知道买饼,知道在无灯之日里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