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王保强来了。
他是坐绿皮火车来的。背了一个军绿色的旧双肩包。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
"苏导!"王保强咧嘴一笑。"俺来了!"
苏阳打量着他。
黑。瘦。一脸老实人的样子。眼睛不大,但很亮。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和吴晶、张劲站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
"坐。"苏阳指了指沙发。
王保强坐下来。打量了一圈工作室。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茶几上那份剧本上。
"苏导。俺也不绕弯子。"王保强搓了搓手。"你找俺演啥?俺啥都能演。你说打就打,你说哭就哭。"
"先看剧本。"
"中!"
王保强拿起剧本。翻开第一页。
苏阳靠在椅子上看着他。
王保强看得很慢。他的嘴唇在微微动,像是在默读每一行字。
五分钟。十分钟。
他翻到了第十五页。水龙头那段。
王保强的眉头皱了一下。
"苏导。这个老李——他切菜切着切着,咋就去研究水龙头了?"
"因为他觉得不对劲。"
"啥不对劲?水龙头滴水不都是那个样子嘛。"
"你切了二十年菜没有?"
王保强想了想。"俺没切过二十年菜。但俺在少林寺练了六年武。"
"六年武。每天都打同一套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的拳在第三百六十七下的时候,出拳速度突然比前一天快了零点零一秒。你注意得到吗?"
王保强的眼睛亮了一下。
"注意得到。身体记得。"
"对。老李就是这样。他的身体记得水滴的节奏。有一天节奏变了。他注意到了。"
王保强点头。继续看。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他翻到了第四十页。老李发现对面楼的灯只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亮着那段。
王保强的嘴巴张开了。
"这个——"他抬头看苏阳。"苏导,这个老李,他是不是要疯了?"
"还没疯。继续看。"
四十分钟。
五十分钟。
王保强翻到了第八十页。老李试图打碎一面镜子来验证自己的猜想。镜子碎了之后,碎片落地的声音延迟了零点一秒。像是系统在重新加载物理引擎。
王保强把剧本放下来了。
他看着苏阳。表情变了。那种老实人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阳在他脸上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苏导。"王保强的声音变低了。"俺问你一件事。"
"问。"
"你写这个本子——你是编的,还是你真经历过?"
苏阳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俺在少林寺的时候。"王保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一天晚上。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天花板不对。"
"哪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平了。真正的天花板上应该有裂缝。有虫眼。有灰。但那天晚上俺看到的天花板,太干净了。太完美了。"
王保强低下头。
"俺当时吓了一跳。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忘了。这么多年没想起来过。"
他抬头看苏阳。
"但刚才看你这个本子。俺想起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阳站起来。走到王保强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保强。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演这个角色吗?"
"不知道。"
"因为这个角色需要一种特别的东西。不是智商。不是演技。是——钝感。"
王保强眨了一下眼。
"老李不是科学家。他不懂物理。不懂数学。不懂哲学。他就是一个切菜的。但他对世界有一种最原始的、直觉性的感知力。他能感觉到水滴的节奏变了。能感觉到天花板太完美了。这种感知力不是聪明人才有的。恰恰相反。越聪明的人越会用理性把直觉盖住。"
苏阳站起来。
"只有你这种人。脑子不绕弯。心里想啥脸上就是啥。世界给你一个bug,你不会分析它。你只会觉得——不对劲。然后死磕到底。"
王保强的嘴巴动了一下。没说话。
"你就是老李。"苏阳说。"你不用演。你站在那。你就是。"
王保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剧本。
然后他把剩下的部分翻完了。
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
"老李以为自己逃出了模拟。他站在真实的阳光下。他笑了。然后镜头拉远。他站的地方是一个更大的休眠舱。舱门缓缓关上。"
王保强的手停在最后一页上。
他抬起头。
"苏导。"
"嗯。"
"俺看完了。"
"什么感觉?"
王保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俺现在不敢看窗户。"
苏阳笑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小明推门进来。
"苏阳。吴晶来了。他说——他说他昨晚看完了剧本。一宿没睡。他说他家里的挂钟走到凌晨三点零七分的时候停了两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他不确定那个挂钟是不是一直都在三点零七分停两秒。"
王小明的脸色不太好。
"还有。张劲打了电话过来。他说他也看完了。他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你写的那些bug,有几个是真的?"
苏阳看着王小明。
"全是。"
王小明的脸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