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走进第二层走廊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到位了。
走廊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的那种窄。头顶的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声，锈蚀的铁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机油、海水和铁锈的味道。
苏阳站在走廊入口，背后是楼梯间的微弱日光。面前是向黑暗深处延伸的狭长通道。
张顺已经架好了两台摄影机。一台固定在走廊尽头，正对着入口方向。另一台是手持的，握在他手里。
"光源。"苏阳说。
"只有三个。"张顺回答，"走廊两头各一个工业探照灯，中间什么都不放。纯黑。"
"中间那段多长？"
"十四米。"
苏阳点了点头。十四米的纯黑区域。造物从这头进，演员从那头进。在中间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相遇。
吴晶站在苏阳左边。他穿着角色的工装，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握着一把用于剧情的工业扳手。他的呼吸很稳。但苏阳注意到他的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
张劲站在右边。他没有拿任何道具。剧本设定他的角色是深海焊工，遭遇异种时手边只有一根焊枪，而焊枪道具要等到第二场戏才用。
所以现在他是空手的。
"苏阳。"张劲开口了。
"说。"
"造物现在在哪？"
"底下。吊箱还在一层走廊口。等我下指令才会放出来。"
"放出来之后，它走到这需要多久？"
苏阳想了一下。"按上次的移速，每秒三米。从一层走廊口到这里，楼梯加走廊，大概四十米。十三到十五秒。"
张劲闭了一下眼。"也就是说，从你下指令开始，我有十五秒的反应时间。"
"差不多。"
"上次那头是纯指令控制。这头有自主神经反射。你确定它上了楼梯之后还听你的？"
苏阳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他自己想过很多遍了。中级培育仓的造物和初级的最大区别就在于神经反射弧。初级的造物像一台机器，你说走它就走，你说停它就停。中级的不一样。它有应激反应。
具体来说，当它的触须感知到生物热源时，它会产生捕食本能。这个本能是写在神经底层的。苏阳的控制终端优先级高于本能，但执行指令的速度会因为本能的干扰而产生延迟。
上次在苏家村仓库里测试的时候，延迟大概是零点三到零点四秒。
但那是在开阔空间里。
在这条只有一米八宽的走廊里，造物的触须几乎碰得到两边的墙壁。密闭空间会放大它的感知信号。本能反应可能会更强。
延迟可能会更长。
"我确定。"苏阳说。
张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苏阳转向秦玄。"你的位置？"
秦玄指了指走廊中段的一个检修口。那是一个半人高的方形开口，通向隔壁的设备间。"我蹲在这。造物经过的时候我能感知到它的神经活动。如果波动超出正常范围，我会拍地板两下。"
"两下代表什么？"
"代表你有三秒钟下达停止指令。"
苏阳点头。"够了。"
他按下对讲机。"周铁柱。"
"到。"周铁柱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
"你的人到位了没？"
"三个撤离点各一人。楼梯口一人。甲板上一人。全到了。"
"撤离时间？"
"五分四十秒。"
苏阳皱了下眉。"上次说的是六分钟以内。怎么快了？"
"昨晚跑了两遍。有一段可以从检修口直接翻到外廊。省了二十秒。"
"好。"苏阳关掉对讲机。
他看向张顺。"张爷，开机。"
张顺的手稳得像焊死在摄影机上。他按下录制键。红灯亮了。
苏阳深吸一口气。
他掏出控制终端。屏幕上显示着造物的实时状态。心率：62次每分。体温：36.8度。神经活跃度：低。触须状态：蜷缩。
很安静。像一头睡着的野兽。
苏阳的拇指悬在指令按钮上方。
"吴晶。"
"在。"
"第一场戏。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中间黑暗区域的时候停下来。听到声音。转头。然后跑。"
"往哪跑？"
"往回跑。往你来的方向跑。"
"跑多远？"
"跑到你觉得安全为止。但别跑出走廊。镜头需要你在走廊里。"
吴晶的喉结动了一下。"它会追我？"
"会。我会给它下达追逐指令。追到中间黑暗区域的边缘就停。"
"如果它没停呢？"
苏阳看着他。"它会停的。"
吴晶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
苏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然后他低头看控制终端。
造物的心率从62变成了64。
它感知到了什么。
可能是吴晶走动时产生的震动。也可能是空气中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十八根触须中的某几根可能已经在微微舒展了。
苏阳的拇指按了下去。
第一条指令：起身。移动至二层走廊。速度设定：每秒一点五米。
——正常速度的一半。
他需要造物慢慢来。第一场戏不是高潮。第一场戏要的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但你看不见"的窒息感。
控制终端上，造物的心率跳到了71。
它醒了。
苏阳听到了楼梯间传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湿润的、沉重的滑动声。像一大块肉在金属表面拖行。
吴晶在走廊那头停下了。他显然也听到了。
苏阳举起对讲机，对张顺比了个手势。
张顺的摄影机镜头对准了走廊入口。
黑暗中，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走廊入口处的探照灯边缘，出现了第一根触须。
它很细。大概成年人小指的粗细。灰白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微微反光的黏液。它像一根活的天线一样，缓缓地、试探性地伸进了走廊。
触须的尖端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然后，第二根出现了。第三根。第四根。
苏阳盯着控制终端。心率78。神经活跃度从"低"跳到了"中"。
它闻到了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