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南海227是凌晨五点。
天还没亮。海雾浓得像棉花堵在眼前。
军方的吊臂把设备一件一件吊上平台。发电机。摄影器材。照明设备。通讯天线。个人装备。
培育仓是最后上来的。
那辆冷链货车在码头时就换成了密封吊箱。吊箱被缓缓吊起，越过平台边缘，落在第二层的设备区。
苏阳全程盯着。吊箱落地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的心跳声。
嗵。嗵。嗵。
比在地下室时更有力了。
进度应该过了80%。
王小明跑过来。脸色不太好。
"苏导，设备区的走廊太窄了。吊箱放不进最里面。只能搁在走廊口。"
"行。就放走廊口。"
"还有——空气不太对。"
苏阳深吸了一口。
锈铁味。海盐味。一层若有若无的腐败腥臭。
上次他们来拍《异种入侵》的时候也有这个味道。但这次更重。
"是平台底层泡水的部分散出来的。"苏阳说。"让大家戴口罩。"
但他心里清楚，腥味不全是锈铁和海水的。
有一部分来自更深的地方。
九点钟，基本安顿完成。
周铁柱带着三个老兵完成了全平台的安全勘察。他在对讲机里报告：
"第一层压载舱已锁死。所有通往底层的出入口全部焊死。不留活口。第二层到第四层的逃生路线已标注。每个关键节点贴了荧光标识。楼梯间无障碍物。甲板到机坪的路径畅通。"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个问题。"
苏阳按下通讯键。"说。"
"第二层设备区的地板。有些区域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不是金属疲劳。是底下有些什么东西在顶。"
苏阳的手指按在通讯键上没松开。
"哪些区域？"
"走廊西侧。靠近压载舱焊死入口的那一段。大概十五米长的范围。"
苏阳转头看向声呐技术员小刘。
小刘已经在刷数据了。他摇了摇头。
"声呐显示正常。空腔位置没有变化。热源温度36.5度。"
苏阳想了两秒。
"周哥，在弹性区域做个标记。不让任何人踩那段走廊。绕行。"
"收到。"
王小明在旁边小声问："苏导，地板有弹性是什么意思？"
苏阳没回答他。
他走出控制室，来到平台的露天甲板上。
海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周围几百米的海面。灰蓝色的水。没有风浪。非常平静。
苏阳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甲板的金属板上。
冰凉。
没有震动。
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
苏阳站起来。
下午一点。阳光终于穿透了雾层。
苏阳把所有人召集到第三层的控制室。
"拍摄从明天开始。今天下午所有人把自己的位置和逃生路线走一遍。至少走三遍。做到闭着眼睛也能跑出去。"
他看向张顺。
"张爷，机位定了吗？"
张顺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上面标了八个红点。
"六个固定机位。两个手持。走廊里的追逐戏用手持。空间站控制室的戏用固定。"
苏阳点头。
"灯光呢？"
"按您的要求，只用应急灯和手电。不挂影视灯。"
"好。"
苏阳环顾了一圈。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降低了。
"培育仓的倒计时还剩二十二个小时。明天中午之前它会完成。到时候我需要吴晶、张劲和秦玄跟我一起去看。其他人留在控制室。"
王小明举了一下手。
"苏导，上次那头造物脱壳的时候动静很大。这次在平台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苏阳打断他。"平台的结构能承受。培育仓的能量释放范围不超过五米。不会影响平台主体。"
王小明想说的不是这个。但他没再问。
下午四点。
所有人按要求走完了逃生路线。
周铁柱计时。最慢的一组是王小明和收音师老陈。从第二层走廊到直升机坪用了六分十二秒。
"不合格。"周铁柱说。"再跑。"
他们又跑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压到了五分四十秒。
周铁柱没说合格。也没说不合格。只是看了苏阳一眼。
苏阳知道他的意思。六分钟是底线。五分四十秒勉强够用。但如果真出了事，二十秒的差距可能要命。
晚上八点。
苏阳独自去了第二层设备区。
走廊很暗。应急灯每隔十米一个。绿色的光打在锈迹斑斑的管道上。
培育仓的吊箱就在走廊口。
苏阳走近。
心跳声很清晰了。
嗵。嗵。嗵。
每一点二秒一次。比地下室时又快了。
他把手放在吊箱的金属外壁上。温热。透过金属的温度传导到掌心。
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到了周铁柱标记的弹性区域边缘。
他蹲下来。
右手平放在地板上。
锈铁。冰凉。
但——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震颤。
不是地板本身的震动。是通过平台的钢铁结构，从几千米深的海底传导上来的。
断断续续。
像脉搏。
苏阳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金属冰冷的触感贴着他的脸颊。
他闭上眼。
心跳声。
不是培育仓的。
培育仓在他身后二十米。那个心跳声他熟。
这个不一样。
这个心跳声更沉。更慢。像是一台巨大的泵在几千米深的地方做着缓慢的吞吐。
两千三百米下的那个东西。
它的心跳。
苏阳趴在地板上。贴着耳朵听了整整一分钟。
心跳的间隔大约是四到五秒一次。
非常慢。深度睡眠的节奏。
他站起来。
走回走廊口。经过培育仓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吊箱外壁上贴着的小型温度计。
37.8度。
里面的东西快长成了。
苏阳回到自己的舱室。
他把煞玉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红光。十道裂纹。加一毫米的第十一道。
温度三十九度。
比今天早上又高了一度。
没有回落。
苏阳关了灯。
黑暗中，煞玉的红光是唯一的光源。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稳定的17赫兹。
但在这个节奏之间，苏阳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脚下传来的。
透过平台的钢铁骨架。透过两千三百米的海水。
一个巨大心脏的跳动。
嗵。
四秒。
嗵。
他们就睡在它的头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