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视觉错误。
苏阳看得清清楚楚。
下方那片延伸到视野之外的身体表面做了一个整体性的收缩动作。褶皱的间距变窄了几厘米。那些管状触须全部同时向内收了一下再松开。
就像一个沉睡的人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肌肉本能地绷紧又放松。
这个动作传递到水中。一股暖流从下方涌上来直接冲在了潜器底部。
潜器剧烈晃动。
"稳住!"苏阳双手抓住操纵杆。
张顺的脑袋磕在了左边的舱壁上。他骂了一句但手没离开摄影机遥控器。
秦玄纹丝不动。他用双腿夹住了座椅支架。手按在腰间布袋上。
三秒后晃动停止。
苏阳看深度表。潜器被水流推高了八米。现在距离目标表面二十八米。
"它动了。"张顺的声音带着沙哑。"苏导,它他妈动了。"
"我看到了。"
苏阳按下通讯键。
"远洋七号。目标发生运动。疑似肌肉收缩。幅度较小。潜器受冲击但无损伤。"
方同志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明显在克制。
"三号潜器,建议立刻上浮。"
苏阳没有按上浮按钮。
他盯着脚下。
那个身体恢复了静止。褶皱重新舒展。管状触须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它又睡着了。
或者说它只是从深层睡眠变成了浅层。被什么东西微微惊扰了一下。
被什么?
苏阳低头看掌心的煞玉。
刚才煞玉发出"嗡"的振鸣。紧接着它就动了。
他太近了。
煞玉的信号在这个距离上可能强到直接刺激了这个巨物的神经系统。
"苏阳。"秦玄开口了。声音很克制。"我建议保持当前距离。不要再靠近。"
"我知道。"苏阳没有继续下降。
他调整了潜器的位置。从正上方移到了侧面。探照灯斜着打下去。
新的角度提供了新的信息。
从侧面看,这个巨物的身体并非平铺在空腔底部。它是蜷缩的。躯体的主干呈弧形弯曲。两端向内收拢。像一个巨大的逗号。
但之前的热成像显示它已经从蜷缩转为半展开。现在从目视来看——
苏阳仔细比对了一下。
它确实比蜷缩状态舒展了一些。弧度没那么紧了。但远远没有完全展开。
如果它完全伸展开来。
苏阳不敢想那个数字。
"张爷。换广角。我要全景。"
张顺切换镜头。画面从局部特写变成了广角。
但即便是广角镜头。也只能覆盖这个巨物身体的一小部分。
苏阳操控潜器沿着它的身体缓慢移动。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身体表面的纹理持续延伸。褶皱、触须、黏液。重复又重复。
五十米。
纹理开始变化。触须变得更密集。褶皱更深。
六十米。
苏阳看到了一个新的结构。
身体表面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沟壑。宽约五米。深度未知。沟壑的两侧壁面不同于身体其他部分的深色。它的颜色更浅。接近灰白色。
沟壑的内壁上有规律地排列着一些板状结构。
苏阳在脑子里搜索这些结构的形态。
他想起来了。
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那是口器。
跟他造出来的那头三米长怪物的环形口器结构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放大了几十倍。
五米宽的口器。
如果按照比例推算,这个口器完全张开时的直径——
大概在十二到十五米之间。
足以把整个深潜器一口吞掉。
"苏导。"张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嘴。"
"我看到了。"
"咱们离它的嘴大概三十米。"
"我知道。"
"能不能往远挪挪?"
苏阳没有动。他在看口器周围的细节。
口器处于闭合状态。板状结构紧密贴合。表面覆盖着更厚的黏膜层。
它没有张开的迹象。
但苏阳注意到一件事。口器的边缘有微弱的液体渗出。深色的。浓稠的。
跟他那头三米怪物张嘴时从喉咙深处涌出的半消化营养液的颜色——
一模一样。
"它在做梦。"秦玄忽然说。
苏阳和张顺都看向他。
"什么?"
"古籍上有一段。关于沉睡者做梦。"秦玄的声音很低。"原文是:沉睡者梦中亦食。其口不开而涎自流。以无形之畏入无形之口。"
以无形之畏入无形之口。
它在梦中进食。
不需要张嘴。
那些恐惧——几亿人在影院里产生的恐惧——通过某种方式直接被它吸收。
渗出的液体只是进食后的残余。
苏阳看了眼煞玉。
光点还在闪。但频率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标准的17赫兹。
时快时慢。像一个人的心跳在受到外界刺激后出现了波动。
它的睡眠被干扰了。
被他们干扰了。
苏阳做了一个判断。
"还有多少电量?"
张顺看仪表盘。"百分之六十七。够再待三个多小时。"
"不需要那么久。"苏阳开始调整潜器方向。"我要绕它一圈。拍全貌。然后走。"
他推动操纵杆。潜器沿着巨物的身体继续移动。
七十米。八十米。
身体的弧度开始向内收。他接近了蜷缩体态的另一端。
九十米。
他绕过了弯曲的部分。探照灯照到了——
苏阳猛地按下了刹车。
潜器悬停。
他死死盯着观察窗。
巨物身体的"尾端"。不是一个自然收束的末端。
它是断裂的。
截面参差不齐。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截面上的组织已经愈合了。但愈合的疤痕组织跟周围正常皮肤的颜色明显不同。
它被切断过。
或者说——
被分离过。
古籍上的话在苏阳耳边炸开。
"其体断为三。天外一。地底一。深渊一。"
它是三分之一。
脚下这个接近一百米长的恐怖存在——
只是原本的三分之一。
另外两块。一块在火星。一块在精绝古城地下。
如果三块合在一起——
苏阳的大脑拒绝计算那个数字。
但他的手已经自动按下了通讯键。
"远洋七号。拍摄完成。准备上浮。"
他没有告诉方同志他看到了什么。
有些东西得当面说。
苏阳开始操控潜器上升。
离开空腔的那一刻,煞玉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光依然亮着。但不再灼烫。
像是那个巨物重新沉入了深层睡眠。
松开了对他的注意力。
潜器向上攀升。两千米。一千五百米。一千米。
苏阳靠在椅背上。
他闭着眼。但大脑一刻都没停。
三分之一。接近一百米。完全体三百米。
三百米长的东西。以恐惧为食。沉睡千年。
正在被他的电影一口一口喂醒。
而他口袋里那块玉。是它的通讯器。
他现在掌握着这个通讯器。
苏阳的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
也不是疯狂。
是一个导演看到了绝世题材时的那种本能反应。
他睁开眼。
"张爷。"
"在。"
"刚才的素材都录到了?"
"两台机器全程录。一秒都没断。"
"好。"
苏阳闭上眼。
"这些素材。足够拍下一部电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