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绝古国亡于不可名之物。”
京城,苏阳的工作室里,一股陈年纸张混合着霉菌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秦玄坐在唯一的硬木椅上,声音和这房间里的光线一样,没什么温度。
他的面前摊着三本用粗麻线缝合成的手抄孤本,纸张黄脆,边角已经磨损得快要掉渣。
苏阳靠在对面的椅子上,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三个小时前,在京郊地下三百米处,赵大校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乎要戳到他鼻子上的手指。
“苏阳同志!我再问你一遍!”
“为什么一部电影的票房,能给两千三百米深海下的一个未知生物……供能?!”
那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两条曲线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毒蛇,疯狂上扬。
一条,是《异种入侵》上映十二天以来的全球单日票房。
另一条,是南海深处那个直径一百二十米巨巢中,蛰伏着的庞然巨物的生物脉冲强度。
两条曲线的弧度、拐点、每一次的峰值波动……完美重合。
苏阳当时只是看着那两条线,没回答。
现在,他看着秦玄,终于问出了在地下基地里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那个不可名之物,是什么?”
“书上没写名字。”
秦玄翻开最薄的那本墓志杂录,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像是蚂蚁的爬痕。
“只说它无形无相,居于地底极深之处。以‘万人之畏’为食。祭司以活人献祭,不为杀人,而为取其临终之恐惧。”
秦玄顿了顿,抬起头。
“畏惧越甚,此物越盛。”
工作室里死一样寂静。
苏阳感觉自己的后心窜上一股凉气。
以万人之畏为食……
全球八十七亿的票房,数亿观众在黑暗的影院里,被他亲手制造的怪物吓到尖叫、崩溃、魂飞魄散。
那些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恐惧,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机制,被精准地收集起来,跨越空间,投喂给了那个蛰伏在深海里的东西。
这不是拍电影。
这是在举行一场波及全球的、盛大无比的……献祭。
“继续。”苏阳的声音有些沙哑。
秦玄翻开第二本,纸张更脆,似乎稍微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明代,一个风水师,在昆仑山脉深处的一个洞穴里,发现了一组壁画。”
“壁画上画着一个巨大的、蜷缩着的生物。环绕它的不是火焰也不是云彩……”
秦玄的手指停在一副模糊的拓印图上。
“是无数个张着嘴在尖叫的人。”
苏阳的视线落在那幅图上,仿佛能听到跨越六百年的无声嘶吼。
“壁画下方有一行字,风水师照抄了下来。”
秦玄指着书页上一行介于甲骨文和金文之间的古老文字。旁边,有铅笔标注的现代汉语翻译。
苏-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
“它以恐惧为脐。万人之畏化为乳。沉睡千年。醒则天倾。”
“嗡——”
口袋里的黑色煞玉猛地一震,滚烫的温度瞬间穿透了裤子的布料,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大腿上。
苏阳闷哼一声,不得不把那块玉掏了出来。
他“啪”的一声将煞玉拍在桌上,桌面的木漆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缕微不可见的青烟。
煞玉上那道最深的红色裂纹里,光点正以17赫兹的频率疯狂闪烁。
“秦玄,”苏阳死死盯着那块玉,“军方的热成像显示,那个空腔里的东西,长轴超过七十米。蜷缩状态。”
秦玄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蜷缩?”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什么可怕事实的颤抖。
“对,像个没发育完全的胎儿,在睡觉。”
秦玄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然后翻到了第二本书的最后几页。
“这个风水师……在壁画旁边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源自血脉、经历过太多诡异之事后,烙在骨子里的谨慎。
“一块黑色的玉石。上面有红色裂纹。”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手记里写:此玉温热如人体,时有跳动,似与壁画上之物同气连枝。他觉得此物不祥,但又被其吸引,最终还是取之即走,未敢久留。”
秦玄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在了桌上那块还在发烫的煞玉上。
“一模一样。”他说。
“六百年前那个风-水师发现的那块呢?”苏阳问,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
“手记最后一页写了。”秦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把玉带回家后三天,家里的鸡鸭牛羊,一夜之间全部死绝。不是病死,不是中毒,是活活吓死的。他吓坏了,连夜把玉扔进了村口的河里。”
“然后呢?”
“手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字,被人用一大团浓墨给涂掉了,完全看不清写了什么。”
秦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酒店的便签纸,递给苏阳。
“但我昨晚用强光手电照了很久,从墨迹的背面,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的轮廓。”
苏阳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四个潦草但力透纸背的字。
它。
跟。
回。
来。
了。
苏阳盯着这四个字,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桌上的煞玉,像是为了印证这六百年前的警告,忽然又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震动。
而像是有一颗心脏,在玉石的内部,狠狠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