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海钻井平台撤回后，苏阳把自己锁进了剪辑室。
十二天。
不分昼夜，与世隔绝。
王小明每天只负责一件事：算好时间，把饭盒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再把前一天的空饭盒拖出来。
第十三天上午，门开了。
王小明闻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
剪辑室里走出来的人影，让他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从片场跑出来的活尸。
苏阳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咖啡、尼古丁和机器散热口混合的酸腐气味。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苏导！您可算出来了！外面天都塌了！”王小明嗓子发干，“环球影业的《巨齿鲨王》定了下个月十二号全球公映！他们昨天放了新预告，十六个小时，全网播放破两亿！”
苏阳没理他，径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满满一杯凉水，一饮而尽。
“预告片讲了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一条超级大的CGI鲨鱼，从海里跳出来，一口咬断了一艘航母！画面特别炸，特效做得跟真的一样……”
“停。”苏阳放下水杯，打断他，“你说‘跟真的’一样？”
王小明噎了一下，连忙改口：“呃……就是，视觉效果特别震撼。”
“那就对了。”苏阳扯了扯嘴角，“只是震撼而已。”
他走向工作台，慢条斯理地坐下。
“观众看完，会做噩梦吗？”
王小明不敢吭声。
苏阳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预告》。
时长：00:10。
他没说话，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王小明下意识地凑了过去。
前三秒，纯黑。
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但音响里传来一种声音。
一种极度微弱的、湿润的呼吸声。
呼……吸……
节奏很慢，还带着一种低频的震颤，王小明甚至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跟着共振。
第四秒到第七秒，依旧是黑暗。
但那呼吸声，近了。
非常明显地近了。
同时，第二种声音出现——“啪嗒”。
是某种粘稠的液体，滴在金属上的声音。
一声，又一声。
第八秒！
画面毫无征兆地爆闪了一下！
就像有人对着黑暗深处，用闪光灯拍了一张照片。
在那不到零点三秒的画面里，王小明看到了——一扇布满水雾的厚重防弹玻璃。
玻璃的另一侧，一只覆盖着湿滑皮肤、末端长着吸盘状感知节点的利爪，正死死地按在玻璃上！
爪子的关节处，正渗出一滴将落未落的黏液！
画面，重归黑暗。
第九秒到第十秒。
呼吸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发自某个巨大体腔的吞咽声。
“咕噜。”
像是野兽在品尝猎物散发出的恐惧气味。
随后，万籁俱寂。
屏幕上缓缓浮现一行白色小字。
【它不是特效。】
视频结束。
王小明还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冰冷的手攥住了，后背的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这十秒钟带给他的生理不适，比在钻井平台上直面那头怪物半个月还要强烈。
在平台上，他至少知道那东西在哪。
可这十秒，你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声音、暗示和那一闪而过的局部，任由大脑自行补全那头怪物的全貌。
而自己吓自己，才是最恐怖的。
“发出去。”苏阳的声音响起。
“发……发哪儿？”王小明舌头都捋不直了。
“所有平台。国内，国外，全部。”苏阳靠在椅背上，“不加任何文案，不做任何解释。就这十秒，扔出去。”
王小明颤抖着手，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四个小时后。
全球互联网，被这十秒钟彻底引爆。
国内，各大社交平台的相关词条直接屠榜。
“#深夜戴耳机看预告的我人没了#”
“#那个爪子是真的！黏液的反光和毛孔的收缩绝对不是CG！#”
“#操#”
评论区被山呼海啸般的惊恐和兴奋淹没。
外网，疯得更加彻底。
环球影业的官方推特下，原本全是夸赞《巨齿鲨王》特效逼真的评论。
可当苏阳的十秒预告漂洋过海之后，评论区的画风骤变。
一条被顶到最高的评论写着：
“它很漂亮。但那终究是一串代码。苏阳那条视频里的东西，它在呼吸。”
紧接着，一条来自【麻省理工生物工程实验室】官方认证账号的分析长帖，被疯狂转发。
对方逐帧拆解了那零点三秒的画面，从爪子的表皮纹理、黏液在光源下的折射率、吸盘节点的微观收缩频率等十几个维度，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结论：
“这是一个活着的生物组织。我们测算出它的体温约在38℃左右，具备完整的、自主的微循环系统。它不是模型，不是特效化妆，更不是CG。它是活的。”
这篇帖子，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环球影业的股价在美股开盘后应声跳水，一路暴跌。
《巨-齿鲨王》的导演赫伯特·威尔逊在个人推特上，只发了四个字母：
“WTF？”
苏阳的工作室里，王小明的手机已经因为过热而自动关机了。
他只能抱着笔记本电脑，像个报幕员一样，用嘶吼来宣泄自己的激动。
“苏导！全球二十七家顶级媒体发来专访请求！环球影业的亚太区总裁想跟您吃饭！《国家地理》的编辑问那个爪子到底属于什么物种……”
“都拒了。”苏阳起身，又去倒了一杯水，“告诉他们，答案在电影里。”
“那……那咱们的电影，什么时候上？”王小明抬起通红的眼睛。
苏阳看了一眼日历。
“一个月后。”
他顿了顿，补充道。
“和《巨齿鲨王》同一天。”
王小明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苏阳没有再理会外界的喧嚣，也没有去享受胜利的果实。
他重新坐回剪辑台，屏幕上，是周铁柱在暴风雨中，对着那头怪物逐渐冰冷的残骸，敬了一个标准军礼的画面。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不是普通手机，是那台加密的卫星电话。
王小明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电话，只代表一个地方——总装备部。
苏阳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方同志急切凝重的声音。
“苏阳同志，你必须立刻来一趟京城！马上！”
苏阳眉头微皱：“因为预告片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南海坐标？”
“我们的深海探测器显示……就在刚刚，那下面……有东西被你‘吵’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