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节目的录制地点在城东的一个影视基地，摄影棚搭成了厨房的模样，灶台、案板、调料架一应俱全，墙上挂着铜锅和铲子，在灯光下反着暖黄色的光。
苏语迟到的时候，厨师们已经在准备了。
两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帽子高高耸起，一个在切葱，一个在调酱汁。
案板上的葱段切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像用尺子量过的。调料碗一字排开，酱油、醋、料酒、糖，每个碗里都放着一个小勺子，勺柄朝外。
主持人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烫了卷，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
她拿着手卡，跟苏语迟对了流程：“苏老师，今天的主题是‘家的味道’。您需要跟两位大厨各学一道菜，一道黄焖猪肉，一道清蒸鲈鱼。学完之后，您自己做一遍，评委打分。”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
录制很顺利，两个菜做完，评委打了分。
黄焖猪肉的颜色偏深，但味道不差，评委说“咸了一点”。
清蒸鲈鱼的鱼身上有一道刀口深了，蒸的时候鱼肉翻开了，评委说“卖相扣分，但肉质嫩”。
苏语迟把评分表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主持人问她有什么感想，她说：“做饭算是到了我的舒适区。”主持人笑了。
录制结束，苏语迟从摄影棚出来，赵姐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她的水杯和外套。
赵姐今天特意给苏语迟电话，邀请她参加小土豆的生日宴。
苏语迟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走吧，先回我家。小土豆想你了。”
苏语迟把水杯还给赵姐：“好，我定了蛋糕给小土豆，待会直接送你家里去。”
“你浪费这钱干嘛？”赵姐嗔怪地看着苏语迟，”今晚就是简单吃个饭，家里准备了蛋糕了。”
“那是你们准备的，不是我的，下次他生日你提前和我说，我给准备礼物，今天太匆忙了，只能订一个蛋糕了。”苏语迟道。
赵姐点了点头，和苏语迟并排往停车场走去。
车子拐进赵姐住的小区，赵姐停好车，两个人走进电梯。
赵姐按了电梯，电梯上行来到了十二楼。赵姐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后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旁边摆着一双儿童拖鞋，蓝色的，上面印着奥特曼。
苏语迟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着草莓和蓝莓。
赵姐的老公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着油渍。他看到苏语迟，笑了一下：”语迟来啦！”
苏语迟喊了一声：”姐夫好。”
赵姐老公哎了一声，赵姐说“你忙你的”，他把头缩回去了。
小土豆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作业本和铅笔盒。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小黄人的图案，脸圆圆的，眼睛大，睫毛长得不像话。
他听到声音，从椅子上跳下来，拖鞋啪嗒啪嗒，跑到苏语迟面前，仰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苏姐姐！你来了！”
苏语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头发细软，手感像小动物的绒毛：“生日快乐。”
小土豆的嘴咧开了，缺了门牙的牙床露出来：“谢谢苏姐姐！”
赵姐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你先坐。饭还没好。你陪他写作业。写完再一起吃饭和蛋糕。”
苏语迟说“好”，在小土豆旁边坐下来。
小土豆爬回椅子上，拿起铅笔，翻开作业本。本子上印着拼音格，四线三格，横线是浅蓝色的。
标题写着“内外古今”四个字，上面标注了拼音。小土豆已经写了三个，内、外、今，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
他拿起铅笔，在“古”字的拼音格上写。第一遍，g-u，g写对了，u写对了，第二遍勉强也能入眼，但是第三遍开始，画风越来越向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g慢慢变成了一个数字5。
苏语迟看着那个5，愣了。
小土豆写完了，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苏语迟，等着她表扬。
苏语迟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看着那个符号，看了一会儿，内心想着：5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辈子有一天它会成为韵母。
苏语迟拿起铅笔，在那个5旁边写了一个标准的g：“这个是g，你写的这个，是数字5。数字5不念‘哥’，念‘五’。”
小土豆低头看了看那个数字5，又看了看苏语迟写的g，想了想：“可是它们长得好像。”
苏语迟说：“额，其实不像，也不一样。”
小土豆点了点头，在作业本上重新写了一个g，这次写对了。
苏语迟在他写对的g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勾。
小土豆放下铅笔，转过头看着苏语迟：“苏姐姐，你之前说不可以说谎，对吗？”
苏语迟看着他：“对。”
小土豆的嘴动了一下，声音小了一点：“那为什么我们的老师会教我们说谎呢？”
苏语迟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不会......吧？”
小土豆从作业本下面抽出一张纸，A4纸，折叠了两折，他把纸展开，递给苏语迟。
纸的边角有点皱，上面印着标题——“我爱上学”。标题下面是一段文字，字体大，行距宽。
第一行：“我爱上学，因为学校里有亲爱的老师和同学。”
第二行：“我爱上学，因为每天都能学到新知识。”
第三行：“我爱上学，因为上课比在家好玩。”
小土豆指着那张纸，奶声奶气地说：“老师让我在国旗下演讲，要我念这个。可是苏姐姐，我不爱上学，我也不爱学知识，我认为不上学更好玩。”
苏语迟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小土豆的脸。
他的眼睛圆圆的，黑眼珠很大，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在说“我不爱上学”，更像一个哲学家在说“我不相信上帝”。
苏语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想说“老师不是教你撒谎，是鼓励你发现学校的美好”，但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上学很重要”，但这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了也没用。
她想说“你先念，念完老师给你发小红花”，但这话等于承认了说谎是可以的。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她看着小土豆，小土豆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
赵姐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盘菜，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她把菜放在餐桌上，围裙上沾了油渍，用毛巾擦了擦手。
她看到小土豆手里的那张纸，又看到苏语迟的表情，走过来问：“怎么了？作业写完了？”
小土豆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到她面前：“妈妈，老师让我在国旗下演讲，要我念这个。可是我不爱上学。你上次说过，不可以说谎。我为什么可以在这里说谎？”
赵姐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要你鼓励其他的小朋友学习。”
“可是妈妈，我也不爱上学呀，我怎么可以骗其他小朋友呢？”小土豆真诚发问。
赵姐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的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到柜子旁边，拉开抽屉，熟练的从里面拿出一个氧气罐。氧气罐是蓝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便携式吸氧器”。
她拧开盖子，把吸氧管塞进鼻孔，用力吸了一口。氧气罐发出“嘶——”的声音，像轮胎漏气。
她又吸了一口。
又吸了一口。
苏语迟看着赵姐吸氧的样子，眼睛瞪大了。
小土豆也看着，但是他的表情正常多了，就像见多识广的大人，没有波澜。
赵姐吸了四口，把氧气罐从鼻孔里拔出来，拧上盖子，放回抽屉。她转过身，看着小土豆，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老师不是让你骗人，是让你——让你鼓励别的小朋友，别的小朋友不爱上学，你念了这个，他们就爱了。”
小土豆想了想：“可是妈妈，我也不爱上学，我怎么可能让别的小朋友也爱上呢？”
赵姐好不容易缓和过来的脸色又变了，她转过身，又拉开抽屉，又拿出氧气罐，又拧开盖子，又把吸氧管塞进鼻孔，又吸了一口，嘶——
苏语迟看着赵姐吸氧的动作，心里想，赵姐的血压今天可能又要破纪录了。
苏语迟伸手拍了拍小土豆的肩膀：“小土豆，你先把作业写完，演讲稿的事，等吃完蛋糕再说。”
小土豆点了点头，弯腰捡起铅笔，继续写作业。他把“古”的拼音写对了，又写了“今”，写完了。
他合上作业本，把铅笔放进铅笔盒，拉好拉链。他抬起头看着苏语迟：“苏姐姐，吃蛋糕。”苏语迟说“好”。
赵姐的老公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盘菜，他把菜放在桌上，看到赵姐手里的氧气罐，愣了一下：“你又吸氧了？”
赵姐把氧气罐放回抽屉：“没事，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