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时间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护士来通知的时候,苏语迟正在给院长擦脸。
院长闭着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
护工王阿姨把手术服叠好放在床尾,淡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术前六小时禁食禁水。晚上八点以后不要吃东西,早上起来水也不能喝。”护士说完,在床头的病历夹上记了一笔,出去了。
余淼站在窗边,把窗帘拉拢了一些,阳光被遮住了一半,病房里的光从刺眼变成了柔和。
她转过身,看着院长:“院长,您别紧张,明天就当睡一觉就好了。”
院长睁开眼,看着她:“我不紧张。你们别紧张就行。”
苏语迟把毛巾放回盆里,端着盆进了卫生间。
晚上八点,王阿姨把院长的晚饭收了。一碗粥,半碟小菜,粥喝了大半,小菜吃了几口。
院长把碗递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粥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王阿姨扶住了:“没事,手没力气。”院长把手缩回被子里。
苏语迟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姐的消息,她回了一个“我晚点回复你。”发出去,把手机放回口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语迟就醒了,她没睡好,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青黑。
余淼从隔壁的陪护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用手梳了两下,扎了个低马尾。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各自收拾。
王阿姨帮苏语迟和余淼买了早餐带进来,粥、鸡蛋、馒头,放在床头柜上。院长看着那碗粥,咽了一下口水。
苏语迟说:“不能吃,护士说了禁食。”院长把目光移开,落在天花板上。
苏语迟把粥碗端走了,放在窗台上。
八点半,护士来打术前针,护士用胶带固定好针头,调了一下滴速:“九点半送手术室,家属在门口等。”苏语迟点了一下头。
余淼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条毯子,毯子叠了两折,被她攥出了褶子。
九点半,有护士推着转运床来了,院长从病床上被移到转运床上,苏语迟和余淼一左一右,跟着转运床走出病房。
手术室在四楼,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转运床停在手术室门口,手术护士接过床,推进了那道银灰色的门。门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写着“手术中”。
苏语迟和余淼坐在等候区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走廊里有人在哭,声音不大,闷闷的,像远处在下雨,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纸巾,没递过去,就那么站着。
一个中年男人在走廊里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他的手里攥着一张手术通知单,纸被他捏出了褶子。
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游戏界面,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专注。
一个老人跪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嘴里默念着什么,闭着眼睛,头靠着墙,像是在祈祷。
一个胖胖的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嗓门很大:“我跟你说,这个手术肯定没问题,你别瞎操心。挂了挂了,等结果出来我再打给你。”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
苏语迟和余淼看着这些人。走廊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哭声、脚步声、电话铃声、游戏音效,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语迟开口了:“手术室外是人生百态。”余淼没接话,看着那个跪地的老人。
余淼的声音很轻:“有人说,世界上最虔诚的祷告在手术室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苏语迟没接话,把目光从那个女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手术室的门上。红灯还亮着。
两个小时过去了,走廊里的人换了一批。
那个蹲在墙角的女人走了,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眼睛盯着纸面,但很久没翻过。
那个来回踱步的中年男人也走了,换成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那个玩游戏的女人还坐着,姿势没变,手机屏幕还亮着,游戏还在继续。
苏语迟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零八分,这时候她的肚子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在她旁边的余淼听到了。余淼看了她一眼,苏语迟没看她。
余淼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一瓶水,一袋饼干。她走回来,把水递过去,饼干放在苏语迟腿上。
苏语迟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把水瓶放在椅子旁边,饼干没拆,放在腿上。
七个小时过去了。苏语迟靠着椅背,手指紧紧攥着,余淼的手搭在膝盖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目光都落在手术室的门上还亮着红灯。
护工王阿姨拎着两个饭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把饭盒放在苏语迟和余淼的腿上:“苏小姐,余小姐,你们吃点东西。我帮你们从食堂带的。”
苏语迟打开饭盒,米饭,茄子炒肉,清炒时蔬。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余淼也打开了饭盒,吃了几口,把筷子放下了:“吃不下。”
苏语迟把饭盒盖上,放在椅子旁边:“我也吃不下。”苏语迟第一次觉得吃东西形同嚼蜡。
王阿姨看她们两个这个给样子,叹息了一声,默默把两个饭盒收走了。
第八个小时,苏语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余淼也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余淼的手轻轻拍了拍苏语迟的肩膀,像是在给对方打气,但更像给自己打气。
第九个小时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口罩上面的一双眼睛看着等候区。
苏语迟和余淼快速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迈步,走到护士面前。
“手术结束了。很成功。”护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腹腔里有粘连,比预想的严重,所以时间长了点。切下来的组织已经送病理了,等结果。具体情况医生会跟你们交代。”
苏语迟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谢谢。谢谢您。”
余淼也说“谢谢”,声音开始有些抖,最后慢慢趋于平静。
护士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去了,红灯灭了,绿灯亮了。
苏语迟站在那里,看着那盏绿灯。
余淼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毯子,毯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