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亮斑。
苏语迟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姐发来的消息,催她确认下周的通告。她没回,把手机放进口袋。
余淼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护工王阿姨在给院长擦手,毛巾是温的,从手腕擦到指尖,一根一根手指擦得很仔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不快。
陈医生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苏语迟一眼,目光移到余淼脸上,又收回来:“结果出来了,你们家属来一下办公室。”
苏语迟站起来,余淼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跟着走出病房。
院长看着她们出去,眼皮跳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天花板上。
医生办公室的灯开着,白色的光照在桌上摊开的CT片上。
陈医生把片子夹到观片灯上,指着右肾的位置:“增强CT显示,癌细胞已经有转移迹象。”他顿了一下,把片子换了一张,“建议做右肾切除,术后配合化疗。”
苏语迟看着那片黑白的光影,那个位置有一个模糊的阴影,边缘不整齐,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洇开了
。余淼也看着,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手术的风险大吗?”余淼的声音有些哑。
陈医生把片子取下来,放回文件夹:“肾切除手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我们医院一年做几百台,成功率很高。”他看着余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风险肯定有,但在可控范围内。”
闻言余淼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苏语迟开口了:“手术大概需要多久时间呢?”
陈医生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里面的记录:“大概四个小时,具体要看术中的情况。如果粘连严重,时间会长一些。”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好,手术我们做,同意书我来签。”
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术同意书,递过来。
苏语迟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很小,密密麻麻,她看得很慢,看完拿起桌上的笔,在签名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苏语迟把笔放下,把同意书推回去:“麻烦陈医生了。”
陈医生接过同意书,看了一眼签名,放回文件夹:“手术时间我们要看看,等晚点定下来,护士会去通知。术前准备要做好,禁食禁水。”
苏语迟说:“知道了,辛苦。”站起来。余淼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苏语迟走到窗边,手搭在窗台上,窗台是大理石的,,余淼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余淼想打破了沉默:“怎么跟她说?”
苏语迟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实话实说。”
余淼转过头看着她:“她会接受的?”
苏语迟没看她:“不接受也得接受,这种情况瞒不住。术后化疗更加瞒不住。她自己会猜,猜出来的比我们说的更可怕。”
余淼沉默了片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的天空上:“我怕她不肯治。”
苏语迟的手指停了:“不肯治就劝。劝不动就哄。哄不动就——”她没说完。
余淼接上了:“就哭。”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质疑这话是不是从余淼嘴里说出来的。
苏语迟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插进口袋里:。“走吧。”余淼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病房。
病房的门开着,护工王阿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橘子的皮从她手指间掉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院长靠在枕头上,嘴角带笑,在听王阿姨说话:“我那个小孙子,昨天打电话跟我说,奶奶,我想你了。我说你想我什么?他说我想你做的红烧肉。我说等你放假,奶奶给你做。”院长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苏语迟敲门,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
王阿姨回过头,把手里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
苏语迟看了她一眼:“阿姨,麻烦你帮我去餐厅订一下房。”王阿姨点了一下头,擦了一下手,出去了,门带上了。
苏语迟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余淼站在床尾,手搭在床尾的栏杆上。
院长看着她们,目光从苏语迟脸上移到余淼脸上,又移回来:“医生说什么了?”
苏语迟握住了院长的手,说:“院长,您的右肾有癌变细胞,目前结果显示癌细胞有转移,医生说要做手术,切除右肾。术后需要配合化疗。“
院长的表情一顿,原本苏语迟以为的惊讶没有出现,院长的表情带着‘果然如此’的释然:“什么时候做?”
苏语迟说:“这两天”。
院长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沉默了很久,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语迟,我其实早就猜到了,可是我不想治了。”
余淼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院长——”
院长没让她说:“我这个年纪,治不治都一样。花了钱,受了罪,到头来还是——”
苏语迟打断了她:“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们出。”
院长的目光移到她脸上,表情里有着不赞同:“你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们年轻人要用钱的地方多,我不能——”
余淼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握住了院长的另一只手:“院长,不会拖累我们,我们愿意。”
院长看着她,眼眶红了。
苏语迟把握着院长的手放在了和余淼一起,手和手叠在一起:“钱没了可以再赚。你不在了,我们找谁?”
院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余淼从床头柜上抽了纸巾,帮她擦拭。
余淼和苏语迟握紧了院长的手,谁没松开,企图用掌温来改变院长的想法。
院长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变成了吸气,变成偶尔的一声叹息。
她抬起头,看着苏语迟和余淼,眼睛红着,鼻子红着,嘴唇肿着:“好,我试试。为了你们,我试试。”苏语迟点了一下头。
王阿姨敲了一下门,苏语迟说“进来”。她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院长一眼,没问,退到旁边。
院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她看着苏语迟问:“手术什么时候?”
苏语迟说:“定了时间护士会来通知。”
院长点了一下头,苏语迟站起来,把被子掖好。
余淼也站起来,把床尾的栏杆拉上去,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