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王阿姨把轮椅推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院长已经换好了衣服。
院长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床垫，脚悬着，够不到地面。
苏语迟把她蹲下来，把她的脚放进鞋里，鞋是黑色的软底布鞋。
余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钥匙扣是一个银色的小圆环，在灯下反了一下光：“车在楼下，司机把车送到了，我让他自己打车回去了。我说我可以开，路我提前看了导航。”
苏语迟站起来，把院长从床沿上扶起来，余淼从另一边架住院长的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像抬一顶软轿。
院长被她们架着，脚在地上拖了一下，自己踩实了，站稳了：“我自己能走。你们别架着我，我又不是不能动。”
苏语迟松开手，余淼也松开了。院长自己走了两步，步子还算稳。然后王阿姨把轮椅推过来让院长坐下。
苏语迟推着轮椅过去，余淼扶着院长坐上去。院长坐稳了，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
余淼把一条毯子盖在她腿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叠了两折，边角掖好。
苏语迟推着轮椅走出大门，阳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余淼走在前面，掏出手机看导航，屏幕上一条蓝色的线从医院延伸到外滩，拐了几个弯。
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停在门口的临时车位上，双闪在跳。
余淼按了一下钥匙，后备箱开了，苏语迟和余淼一起把院长扶起来坐上车后座。
苏语迟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去，轮椅的轮子卡了一下，她抬起来重新放，卡进去了。
院长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她们两个人在车后面忙活，嘴角笑着没说话。
苏语迟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余淼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后视镜掰了一下：“先去外滩，那边好拍照。”余淼挂挡，松刹车，车子滑出车位。
苏语迟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院长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块一块的亮斑。
院长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楼真高”。苏语迟说“嗯”。
外滩的人比预想的多。
苏语迟从后备箱拿出轮椅，撑开，推到车门旁边，为了避免麻烦，自己拿出口罩戴上。
余淼扶着院长下车，坐上去，毯子重新盖好，边角掖好。余淼看到苏语迟戴上了口罩，眼神里全是”你有那么红吗”的表情。
苏语迟没理余淼的眼神攻击，推着轮椅沿着江边走，江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水的腥味。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高。
院长仰着头看，脖子后仰，帽子差点掉下来，她伸手按住：“这就是电视上看到的那个地方？”
苏语迟说：“嗯，s市的地标建筑。”
余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蹲下来，把镜头对准院长：“院长，看这里。笑一下。”
院长看着镜头，嘴角笑得幅度很大。
余淼按了好几下快门：“再来一张，苏语迟你站到院长旁边，把你口罩摘了。”苏语迟走过去，摘掉口罩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余淼把手机举高，镜头从上往下拍：“好，别动，笑。”苏语迟笑了，院长笑了。拍了几张后，余淼又拜托了一个路人，帮她们三个一起拍。
余淼从路人手上拿回来手机，看到一下照片后：“行了，换个地方。”
城隍庙的人比外滩还多，老街上挤满了人，手里举着各种小吃，烤串、汤包、糖葫芦。
苏语迟推着轮椅在人流中穿行，余淼在前面开路，用声音拨开人群：“让一让，让一让，有老人。”
有人回头看了一下，侧身让开。
院长坐在轮椅上，看着两边古色古香的店铺，红墙黑瓦，飞檐翘角：“这个好看。”她指着一家卖剪纸的店，橱窗里贴着一幅红色的剪纸，是一只公鸡，尾巴翘得很高。
余淼推门进去，买了一张出来，递给院长：“回去贴窗户上。”
院长接过剪纸，手指摸着纸的边缘，笑得像个孩子。
南京路比外滩还宽，步行街上的人密密麻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苏语迟推着轮椅走得很慢，余淼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怕她们被挤散了。
院长看着两边的霓虹灯和广告牌，眼睛不够用，头转来转去：“这里比电视上还热闹。”
余淼说：“您好好养病，以后我带你去更多的热闹的地方玩”。
院长听完，笑着点头应着。
苏语迟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的，递给院长。
院长接过去，咬了一颗，酸得皱了一下眉：“好酸。”
看到院长这样，余淼和苏语迟都笑了，笑得像恶作剧的孩子，而院长也欢迎过来，笑着拍了拍苏语迟的手：”你呀。”
午饭的餐厅是余淼提前订的，在外滩附近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大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桌布是米白色的，餐具摆在正确的位置，筷子在右，勺子在左。
服务员领着她们到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是梧桐树和老洋房，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布上画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余淼翻开菜单，第一页是凉菜，第二页是热菜，第三页是汤羹。
院长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菜单都没有价格，又缩回来了：“这里吃很贵吧，我们换个地方。”
余淼没抬头，继续翻菜单：“我现在有能力了，能负担。您想吃什么都行，别替我省钱。”
苏语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怕，她现在工资很高。”
余淼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呛了一句：“那可不敢当，你的日薪才高。我们这种按月拿工资的，比不了。”
苏语迟被呛了，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了一大口，假装在喝水，实际上是在掩饰嘴角那个没忍住的笑意。
院长看着她们两个，目光从余淼的脸上移到苏语迟的脸上，又从苏语迟的脸上移回来。
她的嘴角带起了一个笑，这个笑让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这个感觉，熟悉。以前你们在孤儿院就这样，一个说东，一个说西。谁也不让谁。现在相处好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苏语迟和余淼对视了一眼，余淼先笑了，苏语迟也笑了。两个人笑的方向不一样，一个看窗外，一个看桌面，但嘴角的弧度是一样的。
菜上来了，清炒河虾仁、葱烧海参、红烧肉、清蒸鲈鱼、一锅腌笃鲜，盘子很大，但是菜量一般。
院长看着满桌的菜，嘴动了一下：“点太多了，吃不完浪费。”
余淼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院长碗里：“吃不完打包，晚上接着吃。”
院长看着碗里的那块肉，肥瘦相间，酱汁油亮，夹起来吃了。
苏语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鲈鱼，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碎，她用勺子舀起来，放在院长碗里。
院长吃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你们也吃，别光顾着我。”
余淼夹了一块海参，嚼了两下，表情没变，但她的筷子又伸过去了。
苏语迟喝了一口汤，汤是咸的，鲜，腌笃鲜的火腿味很浓，她把碗里的笋吃了，又舀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