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祝福视频的录制现场在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厅,背景板是深蓝色的,印着世界杯的官方logo和“中国队加油”五个大字。
灯架在四周支着,光打得亮白,照得人的脸上一点瑕疵都藏不住。
地上铺着绿幕,边缘卷起来一角,胶带贴了好几层,导演站在监控台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嗓子有点哑,喊了一上午了。
苏语迟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录了好几组。
一个男团刚录完,几个穿着同款白色T恤的男生从演播厅出来,额头上还渗着汗,经过她身边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苏语迟也点了一下头。小何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苏语迟的水杯和手机,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来。
化妆师在后台给苏语迟补了妆,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又用刷子扫了扫鼻翼两侧。
苏语迟闭着眼睛,听到化妆师说了句:“苏老师,好了。”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站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深灰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化妆师用发胶固定。
导演从监控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流程表,指给苏语迟看:“苏老师,流程很简单,您先站在背景板前面,说几句祝福的话。国家队有四支队伍,您可以说‘祝国家队在世界杯赛场上赛出风格、赛出水平’,类似的就行。不用太长,每人十来秒。录完祝福之后,有个采访环节,主持人会问您几个问题。全程大概二十分钟。”
苏语迟接过流程表,扫了一眼,点点头还给他。
灯光调好了,机位对好了。
苏语迟站在背景板前面导演比了个手势,场记打板,清脆的一声。
苏语迟对着镜头,开口了:“祝中国队在世界杯赛场上赛出风格,赛出水平,加油!”她的语速不快不慢,表情认真。
导演喊“卡”,比了个OK的手势。
然后是后面的三支队伍,苏语迟都录制了同样的词。导演在看监视器,皱了一下眉,最后妥协叹气:“好,过了。”
采访环节的灯光比刚才柔了一些,背景板换成了浅灰色的,没有字。
主持人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喉结在领口下面动了一下。他坐在苏语迟对面,手里拿着手卡。
开场白很长,讲了一通世界杯的历史、中国队参赛的意义、球迷的期待。
苏语迟听着,手指无聊地在桌子下摄像机拍不到的位置玩手指。
主持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苏语迟回答了。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把手卡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抬起头:“苏老师,您个人支持哪支队伍?”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说中国队”的自信。
苏语迟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主持人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灯上,又收回来。
导演从监控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监视器,又缩回去了。
主持人握着话筒的手换了一下位置,手心出汗了,话筒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主持人正想再度开口化解安静时,苏语迟开口了:“我支持马老师。”
主持人愣住了,手指在手卡上停了一下,翻回前面几页,又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去:“马老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声音里带着疑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头上的资料,那几页纸上印着四支国家队的参赛名单,教练和队员的名字密密麻麻。
他抬起头,嘴角的笑从自信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谁来救救我”的无措:“苏老师,这个马老师是哪个队伍里的球员?”
苏语迟看着他:“马宁,本次世界杯的参与竞选主裁判的中国裁判,马宁老师。”
演播厅顿时陷入死寂,所有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苏语迟。
导演从监控台后面站起来了,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场记手里的板忘了放下,举在半空中。
灯光师把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又调回来了。
主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呵呵呵”,笑声干巴巴的,他的嘴角抽了两下,想维持住那个职业的笑容,但肌肉不听使唤,那个弧度从标准变成扭曲,从扭曲变成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投降。
旁边的工作人员先笑了,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嘴角咧开了,没忍住,噗嗤一声。
另一个举着收音话筒的人也跟着笑了,然后是化妆师,是场记,是灯光助理。
笑声在演播厅里蔓延,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有人在交头接耳:
“她说的不是球队,是裁判。”
“马宁,那个中超裁判?”
“她是不是不懂足球啊?”
“肯定不懂,哪有人支持裁判的。”
苏语迟没笑,她看着主持人,看着导演,看着那些笑成一团的工作人员。她的表情没变,平静得像个局外人。
她对着镜头,很认真地开口了:“马宁老师加油!我看好你。”说完,她把放在地上地背包挎在肩上,走了。
小何从角落的椅子上弹起来,手里拿着苏语迟的外套,追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演播厅,门在身后关上了。
主持人看着苏语迟消失的方向,手卡还攥在手里,已经攥皱了。
导演从监控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主持人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又走回去了。
扛摄像机的人把机器从肩上放下来,揉了揉肩膀。
灯光师把灯关了几盏。场记把板放在桌上,板面上还有刚才那一条的记录,字迹潦草。
笑声停了,演播厅恢复了安静。
走廊里,小何追上来,喘着气:“姐,你刚才说支持裁判,他们都在笑你。”
苏语迟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笑就笑吧。”
小何跟进来,电梯门关上:“姐,你真的不懂足球吗?”
苏语迟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懂一点,不多。但我知道,球员会输,裁判不会输。”
小何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苏语迟走出去,小何跟在后面。
小何走在她旁边,低头看手机:“姐,你又上热搜了。话题叫#苏语迟支持马宁#,热搜第八,还在升。”
苏语迟没接话,小何又念了几条评论:“有人说她不懂足球瞎支持,有人说她是不是收了马宁的钱,还有人说她每次都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她念完,抬头看了苏语迟一眼。
苏语迟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何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语迟走出电视台的大门,阳光晒在脸上,她眯着眼睛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了翻赛程表。
四支国家队的小组赛,对手都不弱。
她没看过他们的比赛,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赢。但她知道,马宁作为主裁判,只要不吹黑哨,他就不会输。
不是她不支持球队,也不是乌鸦嘴,球队地输赢是概率也是运气,四支球队,十六场比赛,每一场都可能输。
可输赢不看裁判,裁判能做的,就是站在场上,公平地吹好每一场哨。
苏语迟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