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迟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
前台的小姑娘在擦桌子，看到她进来，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连忙和苏语迟打招呼：”苏老师。”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走过去，赵姐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打底衫，头发扎得很紧，一丝不苟，但眼下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昨晚应该没睡好。
“节目组来了三个人，总监制、艺人统筹、还有法务，人已经在小会议室了等我们了。”赵姐把平板递过来。
苏语迟接过来，点开相册，第一页是Adrian的社交媒体截图，英文的，下面配了翻译。滑动后到下一页是一个视频，昨晚苏语迟已经看过了，她扫了几眼，把平板给回去赵姐。
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总监制姓周，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起来，脸色不太好。
艺人统筹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笔。
法务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苏语迟推门进去，在他们对面坐下来。
赵姐坐她旁边，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
周总监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两只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苏老师，昨晚的事，我们节目组有责任。审核不严，给您添麻烦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没睡好，又像说了很多遍这句话。
苏语迟看着他，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Adrian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很多东西，您可能已经看到了。”周总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他说节目组选拔了没有资质的人当评委，说自己只是不懂国情，没想过辱华，节目组仅凭这一点就取消他的资格，不公平。”他顿了顿，看了苏语迟一眼，“他的粉丝大部分都是国外的，这部分人在下面刷屏，说我们中国的节目组小题大做。国内这边，也有一部分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在斟酌用词。
赵姐把平板翻到第一页，推过去。
上面是Adrian那条帖子的截图，他发了一段长文，英文的，大意是说自己在节目组受到不公正待遇，评委不懂音乐，只是抓住一个“文化差异”的细节就取消了他的资格。
他说自己热爱中国文化，那些歌词只是“艺术表达”，没有恶意。
帖子的点赞已经十几万了，评论区吵翻了天。国外网友多数支持他，说“这就是文化差异”、“中国人太敏感”、“一个外国人在中国太难了”。
国内网友分成了两派，一派认为Adrian的歌词确实有问题，苏语迟做得对；另一派认为歌词不是Adrian原作，他只是翻唱，没必要揪着不放，说苏语迟仗着当红欺负人。
苏语迟看着截图，表情没什么变化，她的手拿着一支笔，有意无意地转着，像在思考什么。
赵姐把平板息屏：“公司这边已经出了声明，我们支持你的决定。节目组那边也要出一个。”
周总监点头，看了旁边法务一眼。法务把打印纸翻到第三页，递过来。
苏语迟接过去，扫了一眼，大意是节目组将加强审核，对任何形式的歧视内容零容忍。
她看完，把纸还回去：“可以。”
艺人统筹的表情松了一点，她看着苏语迟，声音里带着为难：“苏老师，Adrian那边还在闹。如果他继续发帖，煽动粉丝给节目组施压。有些海外媒体也在跟进这事。”
“随他闹，闹大了，我就怕他不闹大。”苏语迟语气里带着嘲讽，”节目组本身就需要热度，况且，这件事谁在理，谁没理，大家不瞎。”
会议室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法务低下头，想把自己隐形掉。
艺人统筹刚忙低下头，生怕再被波及。
周总监尴尬地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妥协：“那下午的录制？”
苏语迟站起来：“照常，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无理的质疑而影响自身，并且我不需要通过逃避来证明自己。”说完她转身走了。
赵姐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走廊里的人看到她出来，让开了一条路。
苏语迟没看他们，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
赵姐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话，是不是太冲了？”
苏语迟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冲，但是应该冲。”门开了，她走进去，赵姐跟进来。
到了停车场，光线比楼上暗，小何和李叔已经停在出口等她了。
苏语迟拉开车门坐进去，赵姐站在车旁边，没上车，她弯下腰声音低低地说：“下午录完给我电话，网上那些，别看。看了也别回。”
苏语迟点了一下头。赵姐直起身，退了一步，车门关上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很刺眼。
苏语迟把遮光板放下来，挡不住，用手掌挡了一下。
小何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Adrian那条帖子的评论区。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划了两下，表情不太好。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苏语迟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姐，你真的不看一下？”
苏语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不看，看了浪费时间。”
小何想要说些什么，可是看到苏语迟紧闭的双眼，把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苏语迟闭着眼睛，她在想Adrian的那条帖子。
他说她“没有资质”，她确实没有音乐的资质。但她知道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不尊重。
有些东西不需要资质也能判断，比如一碗饭馊了，你不需要是厨师也能闻到酸味。
现在Adrian在社交媒体上喊冤，他的粉丝在替他洗地，国内的网友分成两派，她知道这种分裂不会持续太久，会有人出来终结这种分裂，这个人有可能是相关部门，也有可能是自己。
但是现在，她不急。
车子停在了演播厅的停车场，李叔熄了火。苏语迟睁开眼，解安全带，推车门。
苏语迟走进演播厅，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照得地板反光。化妆间的门开着，化妆师已经在里面了。
苏语迟坐下来，化妆师拿着粉扑在她脸上按了几下，动作比昨天轻，像怕弄疼她。
“苏老师，昨天您那段视频，我看了三遍。”化妆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是你粉丝”的小心翼翼，”我觉得你没错。”
苏语迟睁开眼，看了一下化妆师，开口感谢道：”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