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汇演的筹备工作一启动,整个连队就像上了弦的钟表,连空气里都飘着热闹的气息。驻地的空地上、闲置的器材室里,都成了战士们的临时排练场,天刚蒙蒙亮就有歌声传出来,到了夜里收工后,更是到处都是快板声、琴声和欢笑声。
连戈壁的风沙,都仿佛被这满溢的热闹烘得温柔了几分。连队的大合唱排在第一个节目,二十多个战士站在空地上,围着文艺骨干手里的简谱歌本练《歌唱祖国》。大家的嗓子条件参差不齐,有人天生跑调,有人总抢拍,唱得七零八落。
可每个人都把胸膛挺得笔直,扯着嗓子唱得格外认真,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不肯停下来歇一歇。几个女战士挤在器材室的角落里,排着革命***的选段,一招一式都练得格外较真,不肯有半分敷衍。
领头的卫生员小周,拿着从团部借来的剧本,一句一句地抠台词,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哪怕只是一个抬手的姿势,也要反复练上十几遍,直到满意为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也毫不在意。
王铁牛带着三个陕西老乡,蹲在营房墙根的避风处,练着新编的快板。他记性不好,手里的竹板打得噼啪响,嘴里的词却频频卡壳,急得抓耳挠腮,引得身边的老乡阵阵哄笑。他也不恼,挠着头嘿嘿笑两声,又从头开始练。
那副竹板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被常年摩挲得油光发亮,在他手里翻出了利落的花。陆承安没凑到排练的队伍里,就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帮大家搬木凳当道具,整理排练用的歌本和剧本。
他跑前跑后地搭把手,脚步没停过,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谁的嗓子唱哑了,他就递上晾好的温水;谁的道具坏了,他就找来铁丝和钳子帮忙修好,把所有细碎的小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一个正在练合唱的新兵注意到了他,歇口气的功夫凑了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你是不是要准备朗读的节目,怎么不见你找地方排练?”陆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晃了晃手里攥着的笔记本,说道:“我还在打磨稿子,怕练的时候吵到大家,就等夜里大家睡了再练。”
那新兵听完,立刻拍着胸脯给他打气,说道:“你写的都是大家自己的日子,只要是真心实意的,肯定能打动所有人,别担心,全连队的兄弟都给你撑场子。”这话刚落,周围几个歇着的战友也纷纷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鼓劲。
大家眼里全是真诚的认可,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战友们的话像一股暖乎乎的泉水,一下子涌进了陆承安的心里,把他心里剩下的那点犹豫和不安,冲得干干净净。他对着大家连连道谢,脸颊微微泛红,攥着笔记本的手却稳了不少,原本悬着的心,也踏踏实实落了地。
他帮大家把散在地上的歌本收起来,又去炊事班抬了一桶热水过来,给大家润嗓子。搬水桶的时候,他没留神,手指被木凳上翘起来的木刺狠狠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瞬间传来,指尖立刻渗出血珠。
他下意识地吮了吮指尖,想把木刺挤出来,可木刺扎得太深,怎么也弄不出来,指尖很快就肿了起来。卫生员小周刚好从器材室出来,看见他的样子,立刻快步走了过来,拉着他的手坐在旁边的木凳上。
她从随身的急救包里拿出针和酒精棉,就着午后的阳光,细心地帮他挑出木刺,动作又轻又稳,还时不时抬头问他:“疼不疼?”挑完之后,又用干净的布条,仔仔细细给他包扎好了指尖。
小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跟他说:“你这几天别碰凉水,免得感染了,要是排练的时候嗓子不舒服,就去卫生室找我拿润喉的草药。”陆承安连忙对着她道谢,看着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指尖,心里暖烘烘的,连指尖的刺痛都淡了不少。
太阳渐渐往西斜,戈壁的傍晚来得很快,风里的寒意也重了起来。排练的战友们陆续收了东西,准备去炊事班吃晚饭,王铁牛扛着竹板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说道:“晚上回营房,你帮我给快板改改词,等汇演结束,我把自己藏的那包红糖拿出来,给大家冲糖水喝。”
陆承安笑着应了下来,和王铁牛并肩往炊事班走,身边是说说笑笑的战友们,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笑语声。深秋的风卷着沙砾吹过,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战友们带来的暖意。
他忽然明白,这戈壁滩上最能对抗风沙的,从来都不是厚厚的棉衣,而是战友之间这份彼此扶持、互相温暖的情谊。吃过晚饭,战友们又陆续回到了排练场,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再多练几遍。
陆承安也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翻开笔记本,借着夕阳最后的余光,轻声念起了准备好的片段。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拘谨,放不开,可念着念着,那些写在纸上的场景一点点浮现在眼前,他的声音也越来越稳,越来越有力量。
天彻底黑了下来,星星缀满了戈壁的夜空,密密麻麻的,亮得晃眼。排练场的灯一盏盏灭了,战友们陆续回了营房,喧闹了一天的驻地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梭梭柴的声响。陆承安却依旧站在原地,借着月光,一遍遍地打磨着朗读的节奏,调整着语气的起伏。
直到营房里传来熄灯的哨声,他才停下了朗读,合上书页。指尖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可他却丝毫不在意,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转身往营房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戈壁的小路上,他的脚步沉稳又坚定,心里再也没有了半分忐忑,只剩下满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