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君雪走进偏院时,荷香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掌心到现在还火辣辣的。
但她不后悔。
韩昭跪在地上,半边脸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嘴角的血丝蜿蜒而下,滴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邬君雪径直从韩昭掠过,荷香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眼里的火还没熄,烧得又亮又烈。
她在等着他开口。
等着他问她凭什么打人,把公主头衔收回去——
“手疼不疼?”
荷香一怔。
邬君雪已经走到面前,垂眸看着她,说:“给朕看看。”
荷香下意识把手往身后一藏
邬君雪却没给她躲的机会,手腕一翻,便握住了她的指尖。
他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红透,拇指便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荷香因此吃痛,倒吸一口凉气。
“下次打人,”邬君雪松开她的手,语气淡淡,“别用手心。用巴掌,震着手骨,疼的是你自己。”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荷香还是不接。
邬君雪也不恼,将帕子搁在她手边,转身看向韩昭。
韩昭已经抖得像筛糠,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起来。”邬君雪说。
韩昭哪里敢起,在地上又磕了两个头,声音都变了调:“臣该死、臣该死……”
“你是该死。”邬君雪说。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韩昭听了,身子一僵,随即像被人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韩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院门口,听见这四个字,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韩崇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便青了一片,“犬子无知,冒犯了公主殿下,臣甘愿受罚!只求陛下看在臣多年……”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他本想说自己多年尽忠职守,可话到嘴边,忽然想起那八万两河堤银子的事。
那笔银子是他和几个乡绅私分的,账目做得极漂亮,可倘若陛下真的查起来……
韩崇的汗下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地上。
“公主说,这位舞姬是她的人。”邬君笑着说,“朕怎么不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位侍女?”
荷香方才说云枝是她的人,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托词,为的是有由头,打韩昭那一巴掌。
邬君雪竟当面问她?
可话已出口,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荷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回陛下,臣妹方才在水榭里看云枝姑娘跳舞,心中很是喜欢,本想向陛下讨要,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既然韩公子打了臣妹的人,臣妹自然要讨个说法。”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得很。
邬君雪听了,却笑了:“既然是公主的人,韩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韩崇跪在地上,脑子飞快地转。
云枝不过是一个舞姬,连侍妾都算不上,送给公主也无妨。
可问题是,韩昭打了她,公主说她是自己的人,那韩昭打的就不是一个舞姬,而是公主的脸面。
冒犯公主,按律,当如何?
韩崇不敢想。
“臣……臣愿将云枝姑娘献给公主殿下,另备厚礼,向公主赔罪。”韩崇说。
“厚礼?”邬君雪语气玩味,“韩爱卿觉得,朕的公主,缺你那点厚礼?”
韩崇额头的汗更多了,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臣失言、臣失言!臣愿将濮阳城西的别院献给公主,以作赔罪!”
邬君雪没应,转头看向荷香,问:“公主觉得呢?”
荷香被他这一口一个公主叫得浑身不自在。
她知他是在做戏,在韩崇面前演一出兄妹情深的戏码。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为了给她撑腰?
还是为了让韩崇以为他当真宠信这位凭空冒出来的义妹?
“臣妹不要他的别院。”荷香说。
邬君雪挑眉。
荷香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昭,又看了看躲在院门外探头探脑的韩家下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荷香说:“臣妹听闻,韩府后院有一位小姐,是韩大人原配夫人所出,不知为何,被关在小佛堂里,两年不曾见外人。”
霎然间,韩崇脸色煞白。
“臣妹初来乍到,身边正缺一个知心知意的人说话。”荷香看着韩崇,目光不闪不避,问,“不知韩大人,肯不肯将这位小姐放出来,陪臣妹说说话?”
韩崇咬牙:“关押之事,不知公主从何听来?”
荷香反问:“怎么,难道事实并非如此?”
男人摇头:“自然,霞娘,让盈儿过来,见过殿下。”
一听此话,韩夫人亲自迎了出来。
妇人一身宝蓝色妆花通袖袄,头上戴着翡翠衔珠步摇,笑容满面,热络得像是见了亲闺女。
“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韩夫人屈膝行礼,眼珠子却一直在帷帽上打转,想透过白纱看清荷香的脸。
素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替她回了礼,说了几句场面话。
韩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上去,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韩家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样样俱全。韩夫人领着荷香,经过一处又一处景致,嘴上不停地介绍着,生怕冷场。
荷香始终没有开口。
韩夫人的正房在东边,那道墙在西边,墙的那一边,就是韩盈的后院。
荷香收回目光,不露声色地跟着韩夫人走进了正房的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盆牡丹,开得碗口大,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极正的红,如血,如火。
“这盆冠世香,是老爷特意托人从洛阳带回来的。”韩夫人献宝似的说,“想着公主殿下见多识广,寻常的花儿入不了殿下的眼,便请殿下过来瞧瞧。”
荷香在椅子上坐下,下人替她端了茶来,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这花很好。”
荷香终于开了口,声音隔着白纱传出来。
韩夫人脸上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
“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她搓着手,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殿下……是哪位娘娘所出?臣妇孤陋寡闻,竟不知陛下有位义妹……”
素兰在一旁接了话:“韩夫人,陛下的家事,不是你等能议论的。”
韩夫人脸色一变,连忙赔笑:“是是是,臣妇失言,臣妇失言。”
韩夫人问:“殿下,小女盈儿身子不好,一直在后院里养病,见不得风,不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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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隔着帘子见一见就好。”荷香说得云淡风轻,“不会让小姐吹着风。”
韩夫人端倪着帷帽下那道模糊的轮廓,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这位公主来得蹊跷,可若是拒绝了,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说韩家连公主的面子都不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若是让公主见了韩盈……
韩盈那丫头,性子烈得像头驴,被关了一年多,非但没有服软,反而越来越倔,上个月还咬伤了一个送饭的丫鬟。
若是她在公主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韩夫人?”荷香催促。
韩夫人咬了咬牙,勉强笑道:“那……臣妇这就让人去安排。只是盈儿病中形容憔悴,怕冲撞了殿下……”
“无妨。”
韩夫人站起来,吩咐身边的婆子去后院传话,又陪着笑对荷香说:“殿下稍坐,臣妇去去就来。”
她快步走出花厅,转过回廊,进了后面的小书房,把门关上,脸立刻沉了下来。
“去请二公子。”她对贴身丫鬟低声说,“就说……出事了。”
韩二来得很快。
“她要见盈妹妹?”韩二公子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她想做什么?”
“我哪知道!”韩夫人急得直跺脚,“她怎么知道咱们家有个女儿?难不成,是你那老不死的父亲告诉她的?”
“父亲疯了?”韩二公子瞪了她一眼,“这濮阳城里谁不知道韩家有个小姐?她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那现在怎么办?让她见?”
韩崇停下脚步:“见。”
他咬了咬牙:“让她见。盈妹妹被关了一年多,对外面的事一概不知,就算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再说了——”
他安慰母亲道:“这位公主来头不小,陛下一声不响就封了个义妹,谁知道她是哪路神仙?咱们得罪不起。”
韩夫人闻言,扭头出去安排了。
“殿下,盈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她笑着说,“只是后院简陋,怕是委屈了殿下。”
“无妨。”荷香站起来,素兰立刻上前扶住她。
韩夫人领着她们穿过花厅后面的小门,经过一条不长不短的游廊,来到那道白墙前面。
墙上开了一扇小门,门虚掩着,两个婆子守在门口,见韩夫人来了,连忙行礼。
韩夫人推开小门,侧身让荷香进去。
后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院子罩在浓荫里。
院墙很高,足有两丈,墙上还嵌了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荷香的目光从那堵高墙上掠过,心里一紧。
这哪是女儿家住的地方。
分明是关囚犯的地方!
正房的门开着,门口挂了一道竹帘。帘子后面影影绰绰有个人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盈儿,”韩夫人扬声说,小意温柔,“容安公主来看你了。公主是贵人,你快起来行礼。”
帘子后面没有动静。
韩夫人的脸色有些许难看,又喊了一声:“盈儿!”
还是没有动静。
荷香抬手制止了韩夫人要发作的架势,自己走上前去,站在竹帘前,隔着薄薄的一层竹篾,看向里面。
里面坐着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