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东宫 > 28. 赴宴
    荷香径直走到床边坐下,青苗跟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再问,只是倒了盏温茶递过去。

    荷香接过茶盏,瓷壁的温热透过掌心,她才发觉,自己在发抖。

    青苗轻手轻脚地替她卸了簪子,散了头发,又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

    荷香由着她摆弄,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青苗吹了灯,退到外间,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她才把脸埋进枕头里。

    妃子?不,是公主。

    这两个词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撞。

    他先是说要她做妃子,她不肯,他便让她做公主。

    妃子是关在笼子里的鸟,公主难道就不是么?

    笼子换了个名字,还是笼子。只是这个笼子大一些,大到足够雀鸟以为自己有翅膀。

    荷香翻了个身,望着红帐之外。

    她应当恨他。

    ……可她没有。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何安便带着人来了后院。

    七八个内侍抬着箱笼鱼贯而入,青苗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披了衣裳出来看。

    箱笼打开,是衣裳、首饰、香料、妆奁。

    何安站在院子中央,指挥内侍们把东西搬进东厢房,又转身对荷香拱手行礼,唤的名号,都是公主。

    荷香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一箱一箱地往里抬,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东厢房收拾出来比后院的正房还宽敞。一明两暗三间,正堂摆着鸡翅木的桌椅,东间是卧房,西间是小书房。

    窗前新挂了水色纱帘,妆台上搁着一面崭新的铜镜,镜旁是一整套妆奁,里头胭脂水粉、簪环首饰,样样齐全。

    荷香走进去,在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寝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荷香拿起梳子,慢慢学习梳发尾打结的地方。

    何安送来的衣裳里有一件水红色的交领褙子,料子极软,袖口绣着金凤纹样。

    她穿上之后,对镜自照,从那一堆新首饰里随意挑了几支插上。

    那支赤金石榴花簪被她留在了妆匣最底层。

    荷香不想戴它。

    今日,她是丹若,亦是容安公主。

    用过早膳,何安领了一个新丫鬟进来。年纪稍长她一些,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藏蓝比甲,面容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寻常丫鬟没有的干练。

    何安说:“这是新拨来伺候公主的,叫素兰。”

    他又将白水和青苗调回了前院,话里话外,无非是认为东厢这边,人手已足够了。

    素兰替她收拾东厢,将那些新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收进柜子里。荷香坐在窗下,翻着一本从后院带过来的药草图谱。

    那本书是陆大夫给她的,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卷了起来。

    她翻到薄荷那一页,叶子画得细细的,旁边注着小字,写的是薄荷性凉味辛,疏风散热。

    但荷香觉着,自己心里有一把火,只待燃烧。

    素兰走过来,往她手边搁了一碟新蒸的茯苓糕。糕是热的,冒着白气,上头嵌着几粒枸杞。

    荷香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青苗抱着一叠衣裳从里间出来要走,见荷香在出神,便凑过来轻声问:“公主,怎么了?”

    荷香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半块糕吃完,继续翻书。

    将要去韩府的这三天里,何安忙得脚不沾地。东厢这边要安置妥当,韩府那边要提前打点。

    他让素兰带人去韩府送了回帖,帖子上盖的不是行宫的私章,而是御用的龙纹小印。

    韩崇接到回帖时双手都是抖的,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容安公主?

    他从未听说过陛下有义妹。

    但御印不会假。

    韩崇把帖子搁在案上,他不明白陛下为何忽然带一位公主来赴宴。

    是恩宠,还是试探,或是别的什么。

    再三思忖之下,他让管家把园子里外重新洒扫了一遍,又吩咐厨房把菜单换了,添了几道宫里才有的菜式。

    韩昭倒是比他父亲高兴得多,觉得自己那日在街上拦何安是拦对了。

    陛下不但答应赴宴,还要带公主来。这难道说明陛下对他韩家的态度,比从前更亲近了几分么?

    思及此,男人兴冲冲跑去找云枝,让她再排一支新舞。

    赴宴那日清晨,荷香天不亮便醒了。

    素兰替她梳头,将她的头发挽成公主规制的髻,插上那支赤金石榴花簪。妆罢,换上水红织金褙子,系月白挑线裙,腰间束一条银粉宫绦。

    随后,素兰不知想到什么叮嘱,又取来一顶轻纱帷帽,白纱垂至膝下,遮住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何安在二门等着,见荷香出来,躬身行了个礼,引她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行宫大门时,荷香撩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石榴树还在开花,有几朵已经谢了,花瓣落在石板上,被晨露打湿,粘在地上。

    时间,真快。

    韩府的园子在濮阳城西,依着一片天然湖泊而建。

    马车在园子侧门停下时,韩崇已领着韩昭和几个乡绅在门口等候多时。

    他今日穿的是崭新的藏青官袍,腰束玉带,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韩昭站在他身后,伸长了脖子往马车方向张望。

    邬君雪先下了马车,何安上前掀开车帘,素兰扶着荷香下了车。

    轻纱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可那身水红织金褙子在晨光里格外明艳。

    韩崇愣了一瞬,随即带头跪了下去,口称容安公主千岁。

    身后的人,亦齐刷刷跪了一地。

    荷香透过白纱看着跪在地上的韩崇。

    这个人在邬君雪面前瑟瑟发抖,在濮阳却贪了八万两河堤银子,把亲生女儿关在后院里,却因权势,跪在一个家世不明的孤女面前。

    这一切,都不过邬君雪的一句话……

    韩崇爬起来,殷勤地引着邬君雪和荷香往水榭走,韩昭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往荷香身上瞟。

    宴席设在水榭里。竹帘半卷,湖风穿堂,水面上的热气被压下去了几分。

    韩崇将邬君雪引到主位,又亲自替荷香拉了椅子,安置在邬君雪右手边的客席。

    荷香落了座,素兰站在她身后,何安则守在邬君雪身侧。

    韩家的女眷坐在屏风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韩夫人不时从屏风缝隙里打量荷香,目光里半是好奇、半是敬畏。

    酒过三巡,韩昭站起来拍了拍手。

    云枝从竹帘后掩扇而出,水绿纱衣,称得那身更轻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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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腰间束着银链,链子上缀着小巧铃铛,每走一步便叮咚轻响。

    女子莲步轻移,立水榭中央,朝主位屈膝行礼,荷香隔着白纱与她对视一瞬。

    绿腰是软舞,讲究腰肢的柔韧与手臂的延伸。手臂挥舞,纱袖滑到肘弯,细白妩媚。

    ……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淤痕,隐在银链底下,平增暧昧。

    舞罢,云枝退到竹帘后头,韩崇又站起来,笑着说:“今日还有一出好戏,鄙人,想献给两位殿下。”

    他手一拍,几个小厮抬了一面大鼓上来,鼓面有磨盘那么大。

    穿红衣的舞姬半跪半立,赤足而舞,在鼓上旋转、翻腾,红裙飞扬。

    荷香却注意到,云枝退下之后,没有再回来。红衣舞姬跳完之后,本想上前,却被何安摇头拒绝。

    无奈,韩崇只得又唤了一班乐伎上来弹琵琶。宴席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韩崇频频向邬君雪敬酒,荷香趁众人都在看乐伎,悄悄侧过头,对素兰耳语了几句。

    素兰点了点头,无声地从屏风后头退了出去。

    约莫半刻功夫,素兰回来,俯下身低声在荷香耳边说了几句话。

    她说:“那位云枝姑娘,在水榭后头的偏院里,正被韩公子训斥。韩公子说,她今日的舞没有上回跳得好,在陛下面前丢了韩家的脸。”

    言下之意,是怪云枝不争气,没让邬君雪向他们开口讨人,借此攀附。

    此时此刻,云枝跪在地上,韩公子揪着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推倒。

    荷香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的邬君雪。男人正偏头听何安说着什么,眉间似有不耐。

    男人现在不能走。

    他是皇帝,韩崇正端着酒杯,等着跟他说话,若此刻离席,满桌的人都会疑心。

    她不等他了。

    荷香站起来,假意对素兰说了句更衣。素兰立刻会意,扶着她从水榭侧门走出去。

    偏院在水榭背后,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院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薜荔,密密地垂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韩昭压低了的骂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泣。

    韩昭正揪着云枝的头发,将她半拖半拽地从地上拉起来。

    云枝跪在地上,纱衣被扯破了一块,露出肩头红痕。旁边地上茶盏已碎,茶水和茶叶泼了一地。

    好一番邋遢状!

    韩昭听见门响,猛然回头,待看清来人,脸上的怒意来不及收,硬生生拧成一个半笑不笑的表情。

    荷香摘下帷帽,递给身后的素兰。她站在偏院门口,身后是浓绿的薜荔墙,水红织金的褙子在午后的日光里荣光万千。

    韩昭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松开了手。

    云枝跌回地上,伏在那里,肩膀耸动,哭得无声。

    韩昭拱了拱手,开口解释说:“殿下,这舞姬不懂规矩,在陛下面前丢了脸,在下只是略施惩戒。”

    他陪着笑,很是不满地踹了女子一脚。

    荷香也跟着回了一个甜甜的笑,然后啪地一巴掌扇过去:“韩公子,这位姑娘是我的人呢。”

    她用了大力气,韩昭的脸一下变得又肿又红,难看至极。

    邬君雪想逼她做后妃,那她就好好用这权利。

    看他是要收回去、赶她走,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