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僧不知道施主求了什么,只是看施主的面相,眉间有郁结之气,所求之事大约与过去有关。过去的事,急不来的。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荷香怔了怔,揪紧外衣,附言道:“小师父说得对……急不来的。”
小沙弥正准备离去,却蓦地改了主意,问:“施主,可要算算姻缘签?”
荷香抬扇掩面,随即,摇摇头失笑道:“不算。小师父,我不信那个。”
明明都已于寺中祈福,却不肯信他人所算之签。
他该说这姑娘,聪慧,还是愚钝呢?
“施主不信,乃世人常事,不必挂怀。”小沙弥说完,抱着扫帚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不过……施主您那位穿白衣的同伴,倒是该算算。”
荷香回头看了一眼白水。
白水站在廊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衫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百无聊赖地扇着。
她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什么。
“她怎么了?”荷香问。
许是没有算姻缘签的缘故,小沙弥没有回答,双手合十行礼后,抱着扫帚就进了侧殿。
与此同时,在荷香身后,老主持于殿后一出,佛珠捻动,走到廊下,默默瞧了白水好一会儿。
良久,他开口唤道:“这位施主。”
白水循声望去,只听老主持道:“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白水收了蒲扇,看着老主持:“大师请说。”
主持道:“施主所希求的富贵,命中自有回音。施主不会一直做侍女的,迟早要换一个身份。只是后续如何,还是要看施主自己的造化。”
白水罗扇微垂,贝齿轻咬,眼中眸光异常明亮:“大师说的富贵,是什么富贵?”
老主持摇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施主记住贫僧的话便是。时候到了,自然明白。”
依言,白水没有再问,暑日燥热,微风含暖,白衫水纱似的扬起。
她难得皱眉,好似在想什么心事。
青苗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大师,那我呢?您看我有没有富贵命?”
老和尚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施主,您自是有福之人,只是这福不在富贵上头。施主心善,将来自有好报。”
青苗“哦”了一声,倒也没有太失望,笑呵呵地说了一句:“那就借大师吉言。”
荷香从正殿走出时,主持已扬长而去,便看着二人好奇道:“白水姐姐,大师跟你们说什么了?”
白水垂眼,侧过脸:“没什么,就是说了些将来造化的话。”
见她眉眼稍有得意,荷香更好奇了:“什么造化?”
“大师说……我命里带着富贵,不会一直做侍女。”
白水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荷香听了,倒很是替她高兴:“那太好了。白水姐姐以后要是有出息了,可别忘了我们。”
青苗也跟着附和:“嗯嗯!等我们一起脱了奴籍,就好好喝上一杯!”
荷香讶异:“青苗姐姐,你还喝酒?”
青苗斜眼大笑,一撇鼻子:“那当然了,守夜的时候喝酒可暖身子了。不过,不能被总管发现……唉,规矩,规矩!要是我们也能喝上殿下的那些美酒就好了。”
荷香眼睛一亮,正要问:“什么美酒……”
白水却横插两人中央,警告道:“行了行了,青苗,你别带坏姑娘,人家和我们不一样。姑娘,你也真是的,您就好好在后院养伤好吗?”
殿下的东西,也敢私自打听,莫非真把自己当这行宫的娘娘不成?
……这父不清母不明的野丫头!
等选秀开始,真正的前院娘娘来了,第一个被赶出去、亦或是打死的,恐怕就是眼前这姑娘了吧。
白水神色莫名地凝视着荷香,似是怜悯。
旋即,她对荷香浅浅笑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说:“更何况,我哪有什么出息,不过是大师随口一说罢了。姑娘,您就别再和青苗一同打趣我了。”
闻言,青苗在一旁撇撇嘴,在二人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翻了个白眼。
装!
刚来后院当值的时候,哭得最凶的,不就是她白水么?
三人出了灵安寺,沿着巷子往回走。
青苗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说:“姑娘,何总管说今日让咱们去贴寻亲的告示,您还记得吗?”
荷香点点头。
何安昨日跟她说了,会让人在濮阳城里贴一些寻亲的告示,写着她的大致样貌、年纪、落水的时间地点,如果有人认得她,也好来行宫报信。
告示是何安让人写的,用的是行宫的印信,比寻常百姓贴的寻人启事管用多了。
“这会儿还早,咱们去贴了再回去。”白水说。
青苗应了一声,带着她们拐进了另一条街。
这街比有灵安寺的那条热闹多了,两边都是铺子,布匹、杂货、吃食,琳琅满目,人来人往。
告示贴在街口的告示栏上,那里本来就贴着几张官府的公文,何安让人提前打过招呼了,留了一个位置出来。
青苗从怀里掏出那叠告示,抽出两张,在告示栏上抹了浆糊,贴了上去。
白水在旁边帮忙,把告示抚平了,不让它起皱。
荷香站在告示栏前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期盼着它能带来远方亲人的消息。
住在行宫越久,她便越发敏感不安。
万一,她是个孤女,那该何去何从?
荷香失落地贴好自己手中的最后一张。
“姑娘,走吧。”青苗也贴完了,拍去手上的浆糊,道,“还有几张要贴到城南那边去。”
荷香收回目光,乖顺应承:“好,这就来。”
她们穿过一条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的巷子。
青苗走在前面,白水跟在她身后,荷香走在最后面。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了没几步,白水却突然放慢了脚步,小步凑到青苗耳边,压低声音,道:“青苗,你有没有觉得后面有人跟着?”
青苗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彼时,万籁俱寂,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皱了皱眉,说:“没有啊,你是不是看错了?”
白水紧跟着回头,确实没有旁人。
可,她的心更慌了,不由说:“从灵安寺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刚才,我看见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子,躲在对面的铺子门口,一直往我们这边看。贴完过桥的时候,我又看见她了。这会儿进了巷子,我回头看了两次,她都缩到墙后面去了!”
青苗咯噔一下,拉住荷香和白水就往前面跑,须臾,她脚步未停,迅速往后一瞧。
——真有人跟踪她们!
但她看不清那人的样貌,只望见灰扑扑的衣角,一闪就不见了。
青苗语气紧张说:“姑娘,咱们走快些。殿下安排随行的侍卫就在前面路口!”
荷香亦意识到不对劲,三个人快步穿过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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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进了另一条街。
有了侍卫在侧,青苗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发老婆子果然没有跟上来。
“白水姐姐,你看清楚了吗?那个婆子长什么样子?”荷香问。
白水低头回忆,说:“没看太清楚。但似乎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穿灰褐色褂子,手里挎着一个篮子,跟行宫里的老嬷嬷打扮相似,是个仆妇。”
“仆妇?”青苗皱眉大叫,“难道谁家的下人不成?”
“不知道。”白水无奈说,“但我能肯定,她不是碰巧跟我们同路。我们从灵安寺一出来,她就出现在附近。适时,我们拐进巷子,她也紧跟着进了巷子。现如今,我们穿到这条街来,有了侍卫保护,她才没了踪影。这还能是碰巧吗?”
这当然不是。
青苗咬住嘴唇,心里头盘算着。
“白水,这样。”青苗耳语道,“你带着姑娘先回行宫,我绕回去看看,那个婆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白水一愣:“你、你一个人?万一她不是一个人呢!”
侍卫也不能跟着去,若是调虎离山之计,殿下不会放过她们的。
难道……是荷香坠河的仇人么?
白水兀自想着,有些开始后悔今日为何要跟过来。
“我就是跟过去看看,不跟她正面碰上。”青苗说,“你们先走。放心啦,我从小在这城里长大的,巷子都熟,丢不了。”
随后她转身安慰荷香道:“姑娘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青苗说完,转身就往后走了,步子又快又轻,几下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白水带着荷香继续往前走。
她们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行宫的飞檐已经在前头了,金石细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水回头,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放慢了脚步。
“姑娘,到了。”
白水说着,推开了行宫的后门。
荷香跨进门,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白水把门闩上了,转身对荷香说:“姑娘,我去让人跟何总管说一声,让他们派人去找青苗。”
荷香点了点头:“快去。”
她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听见前院传来声响,大抵是何总管派人去找青苗了,眼下也安心些许。
只是,许久未见青苗归来,她等得有些焦躁,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才终于听见后门被人敲响了。
白水跑过去开了门,青苗从外面钻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脸跑得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青苗!你没事吧?”荷香迎上去,忙不迭帮她擦汗。
青苗摆了摆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
她的眼睛通体明异,似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事情。
“姑娘,我跟到了。”青苗喘着气说,“那个婆子,她进了知府的宅子。”
于濮阳,荷香亦不过初来乍到,不由问问:“她是知府的下人?”
“这倒不确定……反正就是濮阳知府韩崇的宅子。”青苗接过白水递过来的帕子,继续说,“我跟了她三条街,她一直往城南走,走到知府宅子后门,便立刻进去了。”
白水脸色却变了:“知府宅子的人,跟着我们做什么?”
“谁知道呢……”青苗撇嘴,饮下满杯凉井水,“但那个婆子又不是碰巧出现在那儿的,她是有目的跟着我们的!我们贴了寻亲告示,她就出现了。她会不会……是知道姑娘的身世?”
此话一出,荷香的心飞快地砰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