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弃东宫 > 13. 拿什么还你
    就在此刻,廊外笑语由远及近。

    薛玉宜扶着宝琴的手,款款走来,身后跟着三房婉、宁二位姑娘。

    她走到廊下,先朝裴夫人行了一礼,再朝池懿点点头。

    薛玉宜与池懿是见过的。

    去岁宫宴上,遥遥一瞥,少年坐在勋贵席间,而她,随母亲坐在命妇席中。

    虽谈不上相识,但模样,还是有些印象的。

    裴夫人何等老练,即刻笑道:“宜姐儿来得正好。你们年少,合该一起游戏才是。伯母先行安排花席,请自便。”

    薛玉宜大方一笑,无懈可击道:“伯母疼妹妹,倒是妹妹的福气。”

    说完,亦复朝池懿颔首。

    “池公子,家妹年纪尚小,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池懿淡淡回言:“薛大小姐言重。”

    薛玉宜何等敏锐,立刻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

    她竟不知,裴夫人何等势利之人,也会这般郑重其事地为荷香引见外男。

    两江总督之子,手握实权,门第煊赫。

    荷香若嫁得好,也算善终。

    可假使真攀上总督府的高枝……

    糟心念头甫一冒出来,薛玉宜忍不住在心底啐了自己一口。

    她好好的一个相府大小姐,何时作出如此小肚鸡肠的姿态!

    可啐归啐,该念头仍在,细细搅乱心头,拔不出、抚不平。

    自己在普度寺盘算的那些事,荷香虽不知全貌,却晓得她与太子私下往来,远非寻常君臣疏离。

    更何况,从寺中归来,薛珏也是受了家信的影响,才会受祖母惩罚。

    荷香现如今尚且安安静静替她守着秘密,可往后呢?

    若表妹妹做了总督府的少夫人,有了靠山,还会这般听话么。

    ……

    宴散时暮色已沉。

    各府马车一概于裴府外等候,红烛灯笼一盏一盏,暖黄光晕盈盈。

    荷香扶莲心的手正要上车,然则,陌生轻唤,拦住了她。

    “五姑娘留步。”

    来者年约四旬,作一副管事打扮,腰间系玄色板带,步履稳而不急,眉目恭肃。

    到了跟前,先规规矩矩作了个揖,甫才双手捧上一笼精巧花灯。

    竹骨糊纸,光晕温温,透绿昂贵的玉环摇晃于灯柄之上,与环下朱红穗子相映成趣。

    “小人福禄,是池公子府上的管事。”管事恭敬掬身,窃语道,“公子说,夜色既深,春夜恐有霜。此灯虽不值什么,留予姑娘照个亮,也算不辜负今夜好月色,全了此灯福运。”

    荷香低头看那盏灯笼。

    其竹骨纤细,纸面光洁明亮,玉石纯净。

    即便是个添彩的物件儿,在上京有名的铺子里头,恐值好几两银子呢。

    但,她摇摇头说:“烦请管事,替我谢过池二公子。只是……巷口就有相府的灯笼,公子厚意,愧不敢当。”

    管事似早料到有此一答,依旧恭恭敬敬捧着灯笼,含笑道:“姑娘不必为难。公子只吩咐小人将此灯送到,若姑娘不受,便搁在相府车辕上,小人自回去复命。”

    说完,便将灯笼稳稳当当立于马车辕木上,又作了个揖,退后两步,转身去了。

    莲心年岁小,见了如此做工的花灯,难免喜欢。

    她左瞧右看,却见荷香兴致缺缺的模样,不由小声说:“姑娘,这……”

    “上车。”

    荷香提起裙摆,利索跨上回府的车马。

    莲心不敢再说,紧跟着上了。

    那盏灯笼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孤零零搁在车辕上,朱红穗子被夜风拂得一晃、一晃。

    不知动摇了哪位少年郎的心事。

    马车驶出巷口。

    ……

    池懿出了巷口,却没立即打道回府,转而拨转马头,一去东宫。

    他与太子素日并无深交。

    宗室勋贵之间,点头之交,方为天子脚下的常态。

    所谓的交集,俱不过他在学宫挂了个虚衔,偶尔在朝堂上,远远望见太子舆驾。

    偏偏裴子年那张嘴,什么话都藏不住。

    一回吃酒,裴子年喝得酩酊大醉,上言不搭下语。

    说太子与相府嫡长女薛玉宜之间早已不清不楚。

    又池懿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好友昏了头,寻个乐子听听。

    今夜众秀齐聚,反倒想起来了。

    倘或太子当真娶了薛玉宜,荷香便是太子的妻妹。

    妻妹的婚事,太子虽做不得主,却能使得上绊子。

    他这随心一行,夤夜来访,并非为了争什么。

    不过是提前交好,免得日后成了姐夫,反倒不好说话。

    ……

    女儿家们回到相府,已是戌末。

    门房老赵头提着灯笼,马不停蹄迎上来,见了薛玉宜便飞快道:“大小姐,侯府的谢世子来了。在前庭等了您快一个时辰,说是有要紧话说。”

    薛玉宜脚步一顿。

    谢珩这时候来,能有什么要紧话?

    宝琴小心翼翼低声道:“小姐,谢世子会不会又是来催婚的吧?”

    薛玉宜攥紧袖中帕子:“母亲可见过我的未婚夫了?”

    老赵头迟疑住:“这、奴才便不知道了,不过……”

    门房话还没说完,薛玉宜便挥挥手,不耐道:“罢了,你一个下人,能知道什么?我先去见他便是。”

    这谢世子,看着文人风骨,净会给自己添麻烦!

    若邬晏早些日子,请了圣旨赐婚,她也不必在众姐妹面前遮遮掩掩了。

    太子妃、乃至皇后,那才是相府嫡女该有的风光!

    薛玉宜深吸一口气,将披帛和金钗一一理好。

    谢珩负手孑然于山水屏风之后,身形清瘦。

    听见动静,旋即回头,露出一记浅笑。

    他素来这样,温文有礼,从不让人难堪。

    薛玉宜幼时深感此乃君子之风,亦年少慕艾。

    近来,则觉得这客气底下,满是陌生。

    世子不急不躁,即便这桩婚事拖了这些年,似于他而言,全不过是一桩寻常公务。

    “玉宜,你回来了。”谢珩直来直往,还未受官场熏染,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道,“今日多有叨扰,然有些话,想着还是当面同未婚妻说,最为妥当。”

    薛玉宜接过,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刹然变了。

    这封信,来自皇宫。

    选秀章程已定。

    而她,名列秀女名册第一页,不得以任何婚约推免。

    “世子慌忙来访,就为送这封信?”薛玉宜耐住性子,问。

    这是要她做决定么?

    谢珩品察出女子心中焦虑,不由缓声道:“你若有别的打算,我可以替你去办。”

    薛玉宜后退半步,果断掩面摇摇头。

    她能有什么打算?

    她的打算就是嫁给太子、入东宫!

    可这话,她怎能对谢珩说。

    谢珩是她的竹马和未婚夫,却也是外人。

    她不喜欢这般,只能向谢珩求助的卑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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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容。

    “玉宜,不必多虑。”谢珩说,“你我自幼相识,虽无儿女私情,却有少年情谊。你若不想参选,我去替你斡旋。你若想参选,我也可替你铺路。”

    薛玉宜闻言,眉眼一怔,从心底泛上苦涩滋味。

    如此感受,撑得喉咙发紧,不吐不快,却由理智死死按着。

    她怕自己一张嘴,便是歇斯底里,在旁人面前,失了相府体统!

    可在谢珩面前,有什么遮掩的必要呢?

    从小到大,自己最难堪的样子,他一概见过。

    只是……自己终究负了他。

    薛玉宜松了身子,唇角笑意半真半假。

    她说:“世子好大的口气。那若我说,我不想做侯夫人,也不想入宫选秀,只想痛痛快快做那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话一出口,薛玉宜立刻用帕子捂住嘴,酸的眼泪快要飙出来。

    她都说了什么呀……

    可转念一想,想站在最高处,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谢珩低下头,不过沉默几息的功夫,薛玉宜便开始后悔。

    他是侯府的世子,亦是她的未婚夫。

    倘若世子将这话传出去——

    “可以。”男人说。

    霎然间,薛玉宜僵在原地。

    她努力观察着谢珩,拼命想从他脸上找出说笑的痕迹。

    可他没有说笑。

    薛玉宜后背陡然发凉。

    他是认真的。

    可侯府早已不如当年鼎盛,不过守着祖上传下来的爵位,在朝中做个闲职。

    他能有什么法子送她上后位?

    就算有,又凭什么帮自己。

    薛玉宜是谢珩的未婚妻,却在他面前说着要母仪天下,嫁给另一个男人。

    他不恼不怒,反而说可以?

    薛玉宜掐住手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谢珩将变化看在眼里,说:“你我自幼相识,我知你素来不甘于寻常内宅,不肯碌碌一生只做一个侯府少夫人。这没什么不好。旁人或许觉得你是痴心妄想,我却觉得,你想要那些,是因为你值得那些。”

    薛玉宜将脸别开,喉咙紧涩,一时失语。

    “你若是想进宫选秀,我便去替你斡旋家族和相府的面子,免除后顾之忧。”

    他顿了顿,接着说。

    “想做皇后,也不是什么九死一生之事。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后宫空悬,后位素来空置。你若真有此心,并非没有路径。”

    薛玉宜扭头,压唇止言。

    她想做的是邬晏的皇后,不是君主邬君雪。

    更夫的梆子声临近,娇美的海棠花瓣,甫一离枝,转瞬吞没于天阶夜色其间。

    薛玉宜哑然问:“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珩拱了拱手,并未回答,只道:“若你心有决议,选秀之前,随时可来侯府找我。”

    他跨出门去,夜风沙沙,很快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走,薛玉宜也赶紧动身。

    宝琴提着灯笼,在后头紧赶慢赶,嘴里低低唤着小姐慢些,她只作不闻。

    穿过游廊,大房正院里,灯火尚明,薛玉宜推门而入。

    母亲正歪在美人榻上让丫鬟捶腿,见自己进来,眉头直蹙:“这般时辰了,还不歇着,成何体统。”

    薛玉宜收了往常撒娇的性子,只将袖中信函取出来,递上去。

    大太太立刻拆开看了,旋即,将信函啪地拍在案面,屏退周遭丫鬟婆子。

    “太后这是盯上薛家了!”大太太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