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与东大一水之隔的脚盘国,索尼集团总部。
电池事业部的负责人,渡边雄一,正用几乎相同的专注,审视着同一份文件。
只不过,他看的是日文翻译版。
“每千瓦时,补贴3000元……”
渡边雄一用带着茧的指尖,摩挲着屏幕上这行关键的数字,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沉寂已久的野心被重新点燃的灼热。
作为曾经全球锂电池的开创者和领导者,索尼电池部门的荣光早已褪色。
这些年,在东大电池厂商凶猛的成本攻势下,他们节节败退,市场份额被不断蚕食,只能依靠索尼这个金字招牌,在一些高端消费电子领域勉强维持着体面。
亏损,早已是家常便饭。
事业部内,人心惶惶,弥漫着一股日暮西山的颓气。
但渡边雄一知道,索尼的技术底蕴还在。
无论是前沿的三元锂电池技术,还是成本更低的磷酸铁锂技术路线,他们的实验室里,都躺着足以领先市场的成果。
只是,从实验室到大规模量产,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而鸿沟的名字,叫做“资金”。
这份来自东大的政策,就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深渊的对岸。
渡边雄一的脑中,浮现出与曾少君几乎相同的计算:一台车的电池用量,相当于数千部手机。
这个市场,足以让索尼电池重回巅峰!
这是一个赌上未来的机会。
“必须向斯金格先生汇报。”
渡边雄一关掉文件,立刻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董事长秘书室的号码。
他知道,要让集团为这个持续亏损的部门投入巨资,无异于虎口拔牙。但他别无选择。
一周后,渡边雄一终于等来了约见。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陈旧的西装,深吸一口气,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门内,是索尼历史上第一位非脚盘国籍的董事长,来自花旗国的霍华德·斯金格。
“请进。”
一个纯正的美式英语口音响起。
办公室内,没有传统脚盘国企业的沉闷,反而更像一个华尔街的投行办公室。
霍华德·斯金格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东京的景色,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渡边雄一坐下。
“渡边君,我只有十五分钟。”
斯金格转过身,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商人式的精明与审视。
渡边雄一不敢浪费时间,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报告,言简意赅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从东大的补贴政策,到电动汽车市场的巨大潜力,再到索尼自身的技术储备。
“……斯金格先生,东大的政策为我们指明了方向。只要集团能够注资,让我们将实验室里的三元锂和磷酸铁锂技术实现量产,我们有信心在三到五年内扭亏为盈,重新成为全球动力电池的领导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渴望。
斯金格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渡边雄一说完后,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拿起了一份文件。
“你的报告很有激情,渡边君。”
斯金格将文件推到渡边雄一面前。
“但恐怕,你来晚了。”
渡边雄一低下头,看清了文件的标题。
《关于索尼能源设备事业部资产剥离的谅解备忘录》。
收购方那一栏,赫然写着“村田制作所”。
一瞬间,渡边雄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斯金格。
“这……这是什么意思?集团为什么要卖掉电池业务?”
“为什么?”
斯金格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因为,它不赚钱。”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渡边君,受全球金融危机、电子业务疲软影响,我们索尼的股价对比2007年的高点已经下跌了将近60%。集团任命我为董事长的目的,也是希望我能够对集团业务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煞白的渡边雄一。
“你所说的汽车动力电池业务,听起来很美好。但它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发展起来?五年?我等不了五年。索尼也等不了。”
“我的计划里,索尼将是一家更轻、更专注的公司。我们会削减掉所有不盈利的、沉重的制造业,只保留我们最核心的优势,消费电子产品,以及电影、音乐这些娱乐内容业务。”
斯金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一刀一刀地肢解着渡边雄一的梦想和坚持。
“所以,集团已经决定,将持续亏损的电池业务,出售给村田制作所。他们给了一个不错的价格。”
斯金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是交易达成后的满意。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渡边雄一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渡边君,你在索尼工作了将近四十年,辛苦了。”
那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怜悯。
“考虑到你的贡献,公司决定,可以让你提前退休,享受一份优厚的退休金。这比跟着一个被出售的部门去新公司,要体面得多。”
提前退休。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渡边雄一。
他奋斗了一辈子的事业,在他眼中价值连城的未来,在对方看来,不过是一份可以被随时清理的、持续亏损的不良资产。
而他自己,也只是一个可以被“体面”处理掉的老员工。
渡边雄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索尼总部的走廊里,周围来来往往的年轻员工,用新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老人。
窗外的阳光刺眼,东京依旧繁华。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时代,连同索尼电池的时代,在刚才那间办公室里,被一个花旗国人,轻描淡写地,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