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宇腾的语气变得严肃。
“首先是计算资源。它是个不折不扣的吞金巨兽，对算力的需求极高。我们现有的服务器集群，可能跑一个复杂的模型就要满负荷运转几天几夜。”
“然后是数据质量。模型的上限，取决于我们喂给它数据的质量。垃圾进，垃圾出。我们需要海量的、经过清洗和标注的高质量数据，这本身就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马宇腾的目光落在汤智晓身上。
“可解释性差。它是个黑箱。我们知道它给出了正确答案，但我们不完全清楚它做出这个决策的具体逻辑。在推荐新闻这种无伤大雅的场景下没问题，但如果未来要应用到金融风控、自动驾驶这种性命攸关的领域，一个无法解释的AI，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刚刚还激动不已的汤智晓和马明，都冷静了下来。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无比现实，像三座大山横亘在面前。
他们明白到深度学习技术想要真正落地应用，将是一个长期且艰巨的任务。
汤智晓脸上的红光彻底褪去，目光再次投向那复杂的模型图。
他作为科学家，第一次感受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那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马明则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他不像汤智晓那样思考算法的瓶颈，他脑子里盘算的是一笔冰冷的账。
吞金巨兽般的算力需求，意味着要投入天文数字的资金去采购服务器。
海量的高质量数据标注，意味着要组建一个庞大的人力团队，旷日持久地做着最枯燥的工作。
这些前期投入，都将是压在明讯网络现金流上的巨大负担。
虽然明白这是新技术的落地本就是一个漫长投入的过程，但也无法避免的有些沮丧。
马宇腾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的微苦在舌尖蔓延，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想起了穿越之前，那场轰动一时的阿尔法狗与顶尖棋手的对战。
是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在攀登珠穆朗玛峰之前，总要先征服几座小山，用来适应海拔，磨练团队，更重要的是，向世人证明自己有攀登顶峰的实力和资格。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汤智晓和马明同时抬起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如果，”马宇腾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提出一个不经意的假设。
“我们想在较短的时间内，拿出一个震撼性的成果，一个能让全世界都看到我们技术实力的东西，你们觉得应该从哪里入手？”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愣住了。
汤智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马明皱着眉，直接问道：“腾哥，你的意思是……？”
马宇腾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们下围棋吗？”
“围棋？”马明更糊涂了。
汤智晓则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大学的时候下过，不过水平很一般。”
马宇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会议室那块巨大的白板上。
“汤博士，你设计的这个CNN模型，本质上是一种强大的模式识别器，对吗？它擅长从复杂的、高维度的信息中，找出那些人类难以察觉的规律和特征。”
“是的。”汤智晓虽然不解，但还是给出了专业的回答。
“那如果，我们把一张围棋的棋盘，看作是一张19x19的图片呢？”
马宇腾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就是这张图片的像素点。每一步落子，都是在改变这张图片的构图。而一整局棋，就是一段由无数张图片组成的动态视频。”
汤智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他好像捕捉到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用CNN模型来识别棋谱的‘模式’？判断当前局面的优劣？”
“不止。”马宇腾摇了摇头。
“判断局面优劣，只是第一步。更关键的，是‘决策’。也就是，在当前局面下，预测下一步棋落在哪里，胜算最大。”
他继续说道：“我们手里有这个强大的模型，现在，我们给它设定一个清晰、单一、可被量化的目标：赢得围棋比赛。”
“相比起推荐新闻或者处理搜索请求，围棋这个任务，有几个无可比拟的优势。”
马宇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规则明确。围棋的规则是固定的，不存在模糊地带。这意味着我们的AI不需要去理解复杂的人类语言和意图，它的世界里只有黑白和胜负。这完美避开了‘可解释性差’的问题。在棋盘上，我们不需要知道它为什么这么下，我们只需要知道，它赢了。”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数据无限。我们抱怨没有高质量的标注数据，但在围棋领域，我们可以让AI自己生产数据。让两个AI互相对弈，一天就能产生数万、数十万局高质量的棋谱。它自己是自己的老师，通过左右互搏，进行永不疲倦的‘无监督学习’。这在很大程度上绕开了数据瓶颈。”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的成果具备无与伦比的展示效应。你们想一想，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AI，通过网络，战胜了人类最顶尖的围棋九段棋手。这个故事，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去理解吗？不需要。它本身就是最精彩的剧本，是技术实力最直观、最震撼的宣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汤智晓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马宇腾描述的那个场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用纯粹的计算，去挑战人类数千年智慧的结晶。
这个想法，让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得战栗起来。
马明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如果真的成功了，明讯网络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名气，将在一夜之间响彻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