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同时一怔,没想到李平乐竟像撞鬼似地跑掉。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尴尬。
李念白暗觉不妥,匆忙地跟了上去。在大街上找了一会儿,发现李平乐脸色苍白蹲在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念白轻皱眉头,蹲下问李平乐:“怎么回事?”
李平乐颤抖着手,从怀里拿出一瓶药,吞服一粒后气终于顺了,再无方才可怖的窒息感。
她咳嗽了几声,无力道:“我中过毒,那个白头发的香囊与我体内的毒性相冲了。真是遇到冤家了。”
“中毒?你什么时候……”
李平乐幸灾乐祸地摊在角落上,瞟了李念白一眼,戏谑道:“所以当初你让我吃毒药,我根本不怕,因为更毒的已经在我体内了。”
李念白眼神微澜,自嘲道:“我还以为我遇到了个不惜命也要跟我合作的疯子,原来你在骗我?”
“我是惜命的。但当时对我来说,中一种毒还是两种毒没什么区别,还不如接下你的试探。”李平乐目光如矩,“毕竟,我想让你相信我啊。”
李念白心里触动,又将他心底的平静搅得一团乱。
这人每次说的话,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她的目光,总是充满了让人心里笃定的信赖感、以及不可动摇的坚定。
“我相信你,对你很重要吗?”
“当然,寻求有力合作者,很重要。”李平乐站直了身体,眼神恢复疏离,“既然我帮了夏侯浔,我就不能与你为敌。你走的每一步,对我建立千机阁都有很大的影响,我不能失去这个盟友。”
李念白懒懒道:“你总是说得有理有据,可你真的没有别的事在骗我吗?”
李平乐心虚地移开了目光,毕竟她真的有一件——
我是你姐。
李平乐继续嘴硬:“切,信不信随你。”
李念白突然转移了话题:“如果我跟你去太虞山,你有信心让我成为天下第一吗?”
李平乐一愣,嘴微微半张:“你在逗我?”
“我没有逗你,而且是很认真地在问你。”李念白耸了耸肩,“你做不到,我就不跟你去太虞山了。”
李平乐一脸不解:“兄弟,这不亚于我只想给你牵匹马让你走得顺一些,你却让我给你找条龙上天入地是吧?”
李念白轻笑:“不行吗?我看你不是挺有办法的?”
“你这狮子大开口的愿望,估计连许愿池的王八都不敢接。”李平乐活络活络筋骨,手脚没这么发软冰冷后,“我最多给你牵牵线,在太虞山找个辅导你的师父。”
李念白拖长音“哦”了声,友好地退了一步:“行吧,先找师父,再让我当天下第一。”
“胃口这么大,也不怕撑死自己。”李平乐嫌弃地翻了白眼,“你为什么非得当这个天下第一。”
李念白目光冷凝:“因为他山榜的头名,有我想杀的人。”
“……”
天下第二,萧玉。
看来,李怀从未忘记过自己的仇恨。
李平乐心里涌动,微微一叹,却没有进一步过问为什么。
李平乐想了想,建议道:“那你就不能考虑,偷偷杀他?”
李念白回答:“我想在他杀他前,堂堂正正把我的名字和我心里的仇恨都告诉他。”
懂了,报仇要有仪式感。
李平乐又建议:“我们聚众杀他如何?”
李念白正色道:“不好连累他人。”
李平乐指着自己的鼻子:“那你连累我干什么?”
李念白理所当然道:“是你非要跟我合作的。”
“……”
李平乐又白了李念白一眼。
他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她不知道。
反正在她眼里,李念白整个人就是活生生的“天下第一大坑”。
李念白把李平乐的嫌弃看在眼里,淡漠的表情里,竟微不可闻地抿起一丝笑容:“太虞山事毕后,我找唐门的人查查有没有什么法子,治好你身上的毒吧。”
李平乐惊愕:“诶?你怎么……”
李念白没有回答,低头沉默。
其实一开始,他就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他只是纯粹地相信,这个与她姐姐同名同姓的女人。
况且,她已经表现得足够多的诚意,跟着她试一试别的路,又有何妨?
李念白想了想,淡笑道:“我们是合作伙伴,而且你会让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所以我不能让你这么早死。”
李平乐气道:“我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你,让你成为天下第一了!”
*******
不日,李念白道别知府的同僚,和李平乐启程去太虞山。
李念白依然冷冷淡淡,不想与李平乐说太多的话,总是走得很快。
李平乐不以为意,跟在李念白身后蹦蹦跳跳。无论是跋山涉水,还是阴雨绵绵都不会影响到她轻松的心情。
当然,李念白也不是全然不理会李平乐。
李平乐饿了,大喊大叫要下河流抓鱼,李念白看似嫌弃,却仍留下来等李平乐。
就这样,他们游山玩水般到达太虞山。
太虞山,钟灵毓秀之地。越靠近太虞山,越感受到净化之气带来的五识通畅之感。
他们到达山下七尺高的白石门,巍巍然金漆书法“太虞”二字。
意想不到的是,有三个人比他们先到。
是在褚州有过摩擦的一行人。
李平乐一见银发少年,吓得像见鬼似地拉开三尺距离。
她如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可不能因为这个男人白白死去。
银发少年抱胸盯着李平乐,嘟囔道:“怎么了?我有这么可怕吗?不就大声说了几句,至于吗?”
“之前多有得罪了。”李念白彬彬有礼地看向巫仙人,“那时候没来得及说,既然巫公子没有意思要做生意,我们也不勉强。可在商言商,我们没有拿到我们想要的,那三十铜钱还是得还一下,权当正式和平解决此事。”
巫仙人思考了一下,轻叹:“也好,既然你开口和解,我就不和你们计较了。”
巫仙人凉凉瞟了一眼李平乐,却见李平乐两眼瞪着巫仙人,一副“你走着瞧”的恶霸相,吓得巫仙人交了铜钱后,立即躲到银发少年身后。
李平乐看巫仙人怂了,眯着眼睛偷笑,她向着阳光轻抿了嘴唇,伸了个懒腰,似乎心情不错。
银发少年看到李平乐的笑容,心中竟微微一动。
之前看这姑娘尽耍小聪明,口气还大,还以为是个蛮不讲理的人。然而现在,虽用着眼神捉弄巫仙人,但其实看着不怎么介怀。
真是一个古怪的女人。
“既然和平解决了,为何那位不过来?你们也要上太虞山吧?”
银发少年疑惑看向李念白,他是在场唯一能回答问题的男人。
“我朋友中了毒,与您香囊中的药物相冲了。接近你会头昏脑涨,不能呼吸,我们不能一同走了。”
银发少年和黑发少女轻皱了眉头,互相看了一眼。
银发少年无奈苦笑:“看来我和那姑娘注定不是同路人,我自幼体弱多病,这香囊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离它不得。”
“原来如此,抱歉了。”
银发少年爽朗一笑:“没关系,不打不相识,遇到也是缘分。我叫尹成轩,我妹妹叫尹成雪,来自云梦泽。”
“原来是江州尹氏。久闻云梦泽湖泊众多、盛产药物,若这里的事完了,我倒想给我朋友找解毒之法。”李念白轻轻颔首,“哦,对了。我叫李念白,久居褚州。我朋友来自漠上,叫李平乐。”
“漠上的人?怎么一副汉人相?”
李念白解释:“她是大国出生,却是在漠上长大。”
“原来如此。”尹成轩轻轻地瞟了李平乐一眼,她自个儿站在远处,乐得清闲,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着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橘猫。
“成雪,平乐姑娘的毒,你怎么看?”
黑发少女自始至终都是一脸淡漠的表情,听尹成轩喊她,才微微抬眼:“能与你香囊中的药物相冲的,必定是至烈毒物。世间此相性的毒物众多,单凭症状,无法准确判定。”
“你们聊什么聊这么久,能走了吗?”李平乐不耐烦,扯着嗓子喊,打断了尹成雪的思路。
尹成雪毫不在意,自觉闭嘴,连抬眼都懒得抬。
尹成轩对李平乐大喊:“在聊你的事,姑娘别急。”
“什么?说我坏话吗?”
尹成轩饶有兴致,笑着喊道:“不告诉你!”
李平乐满脸不满,对着尹成轩扯了个鬼脸,尹成轩被逗得兴致更浓。
李念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尹成轩:“既然都是上山之人,边走边说也可以。”
*****
李念白等四人在前,李平乐在后,前后脚进入了太虞山。
一路鸟语花香,时不时能听见动物在草丛里乱窜的声音。
约摸走了半个时辰,豁然开朗。
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断崖,断崖的另一方,可看到太虞山的几座主楼的轮廓,在晴天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怎么离这么远?难道我们走错方向?还有其他入口?”
尹成轩环顾四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念白轻皱眉头:“我们一路沿着大道走过来的,没有发现其他路可走。”
巫仙人抱着胸,刮了刮浓如卧蚕的眉毛:“太虞山是武林门派之首,每年想入山的人熙熙攘攘,但真正能进来当弟子不过百来人,想必是有一套严格的筛选试炼在。譬如,眼前这一道难题。”
李念白点头:“他山榜有位术道大师,排行十九,名曰温复行。术道鲜有人能领悟其道,但一旦领悟便是搅乱万象,迷惑世人。如果有术道大师在太虞山布下疑阵,我们受迷惑走错了路,也不无可能。”
尹成轩面露难色,道:“白兄有何对策?”
“眼前的太虞山像是一座空中阁楼,只怕没有别的地方进去。”李念白思考道,“在下大胆假设,我们走的这条路是没有错,但还需大家开拓思维,想一想是什么迷惑了我们。”
尹成轩认同地点了点头,隔了一丈远的李平乐走到了断崖边认真地察看着,弯了食指掂着唇下,显然在思考着。
李念白看到了李平乐的动作,稍稍一怔,脑海中某些记忆,又与李平乐这不经意的小习惯,有了重合。
李念白一直看着李平乐,直到尹成轩对李平乐摆手喊着“平乐姑娘,你想到了什么了吗?”李念白才收回目光。
李平乐瞟了尹成轩一眼,没好气道:“我耳朵好着,这距离,你们正常对话,我能听见。”
尹成轩看李平乐无奈的样子,不知为何更加觉得有趣,笑道:“如果你没有什么不适,我们就这个距离说话?”
李平乐抿嘴笑了一声,懒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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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长声音:“好……”
尹成雪看向尹成轩,他沉迷地看向李平乐,表情写满高兴。
“平乐姑娘有什么高见?”
李平乐摸着下巴:“我听我师父说,术道分两种类型。一种求外,借自然五行之力辅助自己;一种修内,强大的意念控制生灵的五识或精气神,达成目的。我想,如果这条路没有错,就是说路被五行术道隐藏了。对于我们这些手无寸铁,一心求道的人来说,不会真的用特别困难的屏障将我们隔绝在外。反之,更多是为了考验我们一些事情。”
李念白听到李平乐这么一说,立即顿悟。他在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站到了路的正中央,往远处扔去。
石头在天空中荡漾出一圈水纹,穿过水纹屏障,“笃”地一声,石头停留在半空之中。
不一会儿,石头所在之处泛起小小漩涡,将石头吸收进去。
石子停留片刻,直接掉下万丈悬崖。
众人皆是一凛。
“看得出来,这里隐藏了一条以水为媒介的路,只是……”尹成轩为难看向李念白,道:“这究竟是可以走还是不可以走。”
李念白没有说话,径直走到断崖之前,缓缓踏出一只脚。他稳当地踏在了一条无形的路上,泛出一波又一波的水纹。
随后,李念白的另一只脚抬起,重心前移,众人制止不及,李平乐的心更是悬了起来,大喊:“喂!大少爷!”
李念白站在虚空之上,却有缓缓沉下之势。
尹成轩看急了,将李念白拉了回断崖边上:“好了好了,我信这是可以走的,这看得人心慌。”
“就算是心慌,迟早都是要走的。”李念白淡笑道,“我们在别人的结界里倒是可以放心,山上的人不会希望我们会出事。”
“那,我和成雪、仙人一队,白兄和平乐姑娘一队,彼此好有个照应。”
李念白点头,招呼李平乐过来。
尹成轩的手包住香囊,退开了些距离,李平乐感激地对尹成轩点头致意,走了过来:“我们先走,你们随后,如果看到我们出事就往回走。”
尹成轩反驳:“这怎么行?虽然与你们只是萍水相逢,但也不能轻易放弃你们。”
巫仙人点头:“对啊,我就算与你们有过点过节,也不希望看着你们掉下去。”
“放心吧!”李平乐笃定对他们说,“我和白大少有天神庇佑,哪儿这么容易死,对吧?白……”
李平乐看向李念白,发现李念白一瞬不瞬盯着李平乐,似要把李平乐看出个洞来。
李平乐怔了怔,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反问道:“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你说得对,天神在庇佑我们。”
李念白移开目光,没有继续深究。
李平乐随地捡了一根树枝,点在虚空中。一圈圈水纹在树枝尖端泛起,又淡化开去,似不存在一样。
“白大少,拉着我。”
李念白坚持道:“我先走。”
李平乐对李念白竖了拇指:“哦,挺有男子气概哦!”
李念白抿唇,上前拉住李平乐,以树枝探路,小心翼翼地领着李平乐往前走去。
尹氏兄妹和巫仙人凑到一团,跟随李平乐他们走在后方。
李平乐心里紧张,尽量不看脚下空荡荡的风景,走得平稳。
她感觉到李念白的手有些微颤,力道有点紧。李平乐呼出一口气,柔和道:“白大少,要不中途我们换一下,我领着你走?”
李念白强装镇定:“不用,我不害怕。”
“我比你大这么点岁数,也算是你姐姐。在这种时候,你还是可以依靠我的。”
李念白目视前方,轻抿双唇,依旧保持语气冷淡:“我不需要依靠别人。”
“你就算装得多像个小大人,但还是年轻。”李平乐稍稍侧过脸,看阳光在李念白的侧脸上洒上了一道金边,“不成熟的地方多着呢。”
“也就你会这么对我说。”
李念白的恐惧被转移,李平乐感受到李念白留在她手上的力度,没有方才那般紧张。
他有些不满地反驳:“若我是个不成熟的孩子,这几年在褚州知府做的事,又如何解释?”
李平乐轻笑:“就冲你这执意邀功的模样,便觉得你还真是个孩子。”
李念白继续专注地往前走,喃喃道:“强词夺理。”
没出什么意外,五人平安走到断崖另一边,巫仙人和尹成轩摊坐在地上,浑身是汗:“哎哟,若真要多走几趟,估计心脏要被吓得短几年命。”
李念白轻轻呼气,脚上感到踏实了。
他看向身后,惊讶自己方才竟走过这么惊险的路,甚至不敢乱回想,怕自己走不动路。
李平乐站在上山阶梯的中央,摆手招呼:“休息够了就快点走吧,不然太阳都要下山了。”
尹成轩站起了身,大声喊道:“姑娘你,方才害不害怕?”
“不害怕!”李平乐喊道,“你呢?!”
尹成轩笑容满面:“很害怕!所以,姑娘你很勇敢!”
李平乐笑了。
遇到尹成轩,她便觉得缘分这种事妙不可言,又难以猜透。
一个注定与自己不同路的人,注定只能隔着五寸距离对话,却因为这样的距离,说话交流比起能站在身边的人更加坦率,更加真诚。
不能走向彼此,就不会轻易因对方而受伤,所以才能毫无保留地表达真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