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鹤楼烛影绰绰,将崔珣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衬得愈发肆意,目若朗星。
萧明镜挪开目光,神色平淡:“不方便。”
崔珣恍若未闻这三字,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在萧明镜身侧的梨木圈椅上,十分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的三指捏在青白釉酒盏上,指尖微微泛着粉意,扭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萧明镜,低声讨饶:“别气了,下晌时是我不对。”
当时那‘不要’二字未经脑子脱口而出,下一刻他心中一沉,心道坏了。
他与萧明镜不说朝夕相处,也是日日针对,她拿捏他的脾气,他了解她的秉性,深知想让这姑娘服软是天下金子一般罕见。
他竟还不知好歹地给人顶了回去。
回府后崔珣在书房踱步半晌,思及今日早晨出发时,萧明镜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的那几眼,心下有了打算。
雅间内,明薇面前粉青瓷碟中躺着几样丫鬟给布的菜,圆眼滴溜地在二人间转了一圈,接着猛然低头飞快将饭菜扒拉进口,三两下咽下了肚。
“阿姐、小公爷,你们慢慢吃,我娘叫我晚上早些回去!”
说完还未等萧明镜蹙眉出声询问,便脚下生风溜出门去。
香橼哎呦一声:“奴婢派人去跟着四姑娘。”
朱红格子门复又关上,隔着素色罗纱外头人影绰绰,将香橼的背影映了一半。
萧明镜收回目光,眼神落在跟前的崔珣身上。
他重新换了衣裳。
京中男子多爱鸦青墨绿、牙白银灰等色,胭脂红柔艳俏丽,大多受女子偏爱。
可崔珣今日这身胭脂色瑞兽金纹圆领袍,未显分毫妩媚柔色,反而衬得他剑眉星目,浑身掩不住的少年恣意。
横行满京的小煞神,躬身低头凑在她跟前,匀净修长的手指耐心地替她剥着虾。
不多一会儿,萧明镜跟前的描金粉青碟子里头堆成了小山。
“可以了。”萧明镜拧眉。
崔珣讪讪收回伸了一半的手,拿了一旁背着的锦帕胡乱将手指擦净,用的力道颇为使劲,手指关节处被擦得有些泛红。
这人不知从哪学来的手段,擦手时一双桃花眼还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别气了。”崔珣又求了一句。
声音微哑而沉,混着夜风钻进萧明镜的耳朵里,如同扎进了颗草籽,生根发芽。
有些痒。
萧明镜神色微缓,气已消了大半,正欲开口说话。
崔珣未曾错过她微动地神情,心中登时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神秘兮兮地从胸口掏出个油纸包,放在萧明镜跟前。
萧明镜低头:“什么东西?”
草黄色的油纸泛着脂香,萧明镜心中有了猜测。
崔珣将它打开,里头躺着两块羊肉胡饼。他用帕子包着其中一块拿起,递到萧明镜嘴边,哄道:“尝尝?”
他还敢提这个?
萧明镜狠狠横了他一眼。
崔珣笑容更灿,声音更柔更软:“尝尝嘛。”
萧明镜闹不过他,屈尊降贵地微微低头咬了一小口。
饼皮已经不酥脆了,好在内馅的羊肉粒子仍是温的,又有安息茴香等佐料相辅,鲜香油润。
崔珣待她将胡饼咽下了肚,眼巴巴地瞅着。
萧明镜瞥他一眼:“冷了,不好吃。”
可她还是吃了一口。
这便够了。
崔珣笑眯眯地将两张胡饼放在一旁,从善如流:“那我们便不吃了。”
乌木窗扉开了半扇,不知哪家酒楼请了乐伎歌姬,玉箫清亮琵琶悠扬。
崔珣耐心十足地给她布菜。平日里镇国公府哪里用得着他做这些,但他硬是做得比专门布菜的丫鬟还细。
仔细夹了鱼腹软肉,挑了刺放碟中,将鸡翅剔骨,全程都未顾得上自己用一口。
萧明镜说:“把丫鬟叫进来便是,何故要你来做这些?”
崔珣垂着眼盛了碗银耳羹,放在她跟前,又将羹匙摆在顺手的位置。
“我替你摆的菜,你不喜欢?”
萧明镜摇头,“没有。”
相反,他知晓她嗜甜酸、厌恶油腻之物,因而布的菜她都不排斥。
崔珣抬眼看她。
“那你可知我爱吃什么?”
萧明镜看着他的眼睛,思忖片刻,缓缓点头。
崔珣面上不似方才那般高兴,敛着眸子说:“是了,我们已相识多年,哪怕没有刻意留心,你必然知晓我的偏好与秉性。”
“可裴崇安刚到京城不出一月,为何玄玄会如此了解他?”
崔珣自今日晌午时就一直耿耿于怀。裴崇安不过是几句看似平常的话,玄玄便能从中品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都不知她竟何时这般了解裴崇安了。
萧明镜看了他半晌,将手中银筷扔在了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恍然道:
“我说你今日怎么这样好性儿,竟是想着将我哄高兴了,便好问我这个。”
屋内气氛有些焦灼。
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崔珣自然也不是个良善的。萧明镜心知他今日这般伏低做小已然到了极限,说不定下一刻崔珣便会拍桌而起,与她狠狠对呛一番。
可崔珣只是垂着眼皮,良久,再抬眼时眼尾微微泛着红。
他说:“我不可以问吗?”
崔珣只是想问问清楚,并非不能容忍她有什么过去。虽然会介怀,可也只会遗憾是自己觉悟得太晚。
譬如她先看上了宁玉恒,又想与周淮礼成亲,他也只会觉得是自己不足以优秀到入了她的眼,才叫她被迫寻觅他人。
萧明镜叹了口气,她也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再哭我就要笑话你一整年了。”
崔珣喉结滚动,嗓音滞涩,“小爷才没哭。”
萧明镜抬手作势要打他,崔珣仰头眯眼下意识想躲,可下颚却被微凉的指腹捧住,接着眼角被印上了枚柔软湿润的吻。
“还说没哭,都是咸的!”
萧明镜回靠在椅背上,颇为嫌弃地摸了摸嘴唇。
崔珣情动不已,下一刻便倾身追了过去,热切而虔诚地吻上被她指腹摩挲过的唇角,蜻蜓点水般啄了几下,最后竟然伸出舌尖轻轻试探描绘。
这万鹤楼老板品味上佳,竟用了一味茉莉来分走苏合香的辛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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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
吻得愈深,崔珣愈发沉溺在香气之中,放任这片茉莉海彻底浸入他的口鼻,封住他的五感,叫他再也无法分神想任何事。
窗扉吹来的夜风也吹不散满室旖旎浓郁。
崔珣的耳根脖颈红到发粉,恍惚间竟让人无法从中探寻那颗鲜红小痣。
不知吻了多久。
二人分开时,崔珣红着面,边直勾勾盯着她,边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的剔透晶莹。
萧明镜打开他的手,拧眉道:“你是属狗的吗?怎么还咬人!”
崔珣摇头,接着委委屈屈:“裴崇安是。”
他属虎,裴崇安那个老男人比他整大了四岁!
萧明镜:“......”
她现在是在说属相之事吗?
一通折腾下来,桌上饭菜皆已冷了,二人也没了用膳的念头,索性叫人将碗碟撤下,上了漱口的香茶。
崔珣端着香茶有些欲饮又止,目光很是不舍地在她的嘴边唇角流连,最终在萧明镜的眼神威视下才收了目光。
漱口净手后,宵禁将至,暮鼓声起,街上响起金吾卫的高声传呼。
“该回了。”萧明镜率先起身,将候在门外的香橼唤进屋内。
一行人一道下了楼。
出门时,刚好撞见身穿甲胄带刀巡街的金吾卫列队经过,周淮礼正在队伍里。
周淮礼先瞧见了崔珣,紧接着又看向他身旁带着帷帽的女子,躬身行礼:“见过县主,见过小公爷。”
崔珣上前一步将萧明镜挡在身后,笑眯眯地同他打招呼。
“周兄上值辛苦。”
未等周淮礼颔首寒暄,崔珣便扯着萧明镜钻进一旁候着的马车里,扭头挥手,声音欢快。
“周兄见谅,宵禁将至,咱们这等无官在身的得赶着回府不是。”
周淮礼看着远去的马车心中沉闷。
按理来说男女同程实属越距,可这两人又有哪个是在乎这些世俗观念的?
可方才惆怅到了一半,远处同僚便不耐烦喊:“在那儿杵着做什么?没见着大家伙都忙着!”
...
夜色沉寂,街上行人不多,很快便到了象牙胡同。
镇国公府的看门小厮见县主的车驾从门前驶过,替自家早早策马出府的小公爷掬了一把泪。
谁知这马车停在面前,原应在泰和楼那销金窟中独自承受相思断肠之苦的小公爷,正鞠着身子从县主的车驾中钻了出来,频频回头相看,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门房小厮赶紧躬身迎上前去。
崔珣满面春风地回了府,待收拾妥帖叫人伺候着解了束发上了塌,将睡未睡意识模糊间,总觉得自己似是忘了什么事。
可闭眼之后却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旖旎回忆,茉莉香气隐隐萦绕鼻尖,心中又是一阵澎湃。
外头守夜的石砚困得直打摆子,却被里头一阵锦被翻腾声惊醒,试探问:“爷,可是有什么事?”
良久,里屋传来一阵闷响。
“无事。”
石砚放下心来,拍了拍脸醒神。
屋内却又传来声响。
“打水,爷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