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着松脂燃烧的黑烟、融化雪水的潮气、以及远处兽尸堆在阳光下缓慢腐败的甜腥,从黑松林上空那层灰黄色的雾霭里滤下来,把林间空地照得一片病态的昏黄。光落在那些新搭建的、歪歪扭扭的窝棚上,落在棚前晾晒的兽皮和冻肉上,落在空地上围成几堆、低声交谈的流民脸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种虚假的、脆弱的安宁色彩。
凌烬靠坐在木屋门口一块垫了兽皮的木墩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框,右腿伸直,左腿曲起,左臂依旧平放在膝盖上,裹在厚厚的、脏污的绷带里。黑色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绷带边缘那一截皮肤——颜色比三天前更深了些,近乎墨黑,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金属冷却后的死寂光泽。虎口处的银白印记也不再发光,像一个嵌入肉里的、冰冷的疤痕。
他在“恢复”,以一种极其缓慢、并且伴随着持续钝痛和异样感的方式。那点“天外”印记像颗贪婪的种子,在疯狂汲取他吸收的每一丝寒气,以及食物中可怜的热量,转化为一种更粘稠、更“沉重”的力量,沉积在左臂深处,也渗透进全身的骨骼、肌肉。他感觉身体在变“硬”,变“冷”,动作有些微的迟滞,但力量确实在一点点回来。很慢,慢得像冻土在解冻。
老根带着几个人,正在空地中央清点这几天的“收获”。兽皮叠成几摞,冻肉用雪埋着,几把从兽尸旁捡来的、锈迹斑斑的刀斧磨了磨,摆在一边。新来的流民也分到了活计,有的在加固窝棚,有的在处理新剥下来的皮子,有的在更远处林边挖设简陋的陷坑和布置绊索。一切看起来都在向“据点”的方向发展,有种忙乱的、充满求生欲的活力。
但凌烬能“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新来的三十个人里,至少有一半,气息不稳,眼神闪烁。他们畏惧他,也贪婪地看着那些兽皮和冻肉。老根在尽力维持秩序,但他自己脸上那道疤也时常不自觉地抽搐,眼神里有种压不住的焦虑。瘦子带着的警戒哨,这两天回报说南边和西边都出现过不明身份的人影,远远窥探,不靠近,也不离开,像秃鹫在等待。
秦苍的人,或者陈校尉的,或者别的什么势力,正在周围逡巡,等待着什么。等待他彻底恢复?还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口吞下这块突然出现的、带着血腥味的“肥肉”?
凌烬闭上眼睛,用那点微弱恢复的、被“天外”印记改造过的感知,去触摸林间的空气。风带来的信息很杂乱:松脂味,血腥味,流民身上的汗臭味,远处雪原的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金属摩擦和皮革特有的气味。很新,从南边来,正在接近。
来了。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动。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在那堆兽皮旁边,看向南边的林间小道。
老根察觉到他起身,也跟着看过去,脸色微变。瘦子连滚爬爬从林子南边跑回来,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惶:“首领!南边!来了好多人!至少五十个!有马!是城防军!打头的……打头的是陈校尉!”
陈校尉。这个名字像块冰,砸进嘈杂的空地。流民们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恐地看向南边,又看向凌烬。新来的那些人里,有几个眼神开始剧烈闪烁,脚步悄悄往后挪。
“慌什么。”凌烬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股冰冷的平静,像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让骚动稍微平息了些。“老根,带女人和孩子,进林子深处,找地方躲起来。瘦子,带你的人,拿上武器,守在窝棚后面。其他人,”他扫了一眼那些新来的流民,“想活的,拿起地上的家伙,守住北边和西边。不想活的,现在可以走,没人拦。”
没人动。但恐慌的气氛,像冰冷的蛛网,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紧接着,陈校尉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出现在林间小道的尽头。他穿着整齐的黑甲,没戴头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胜券在握和残忍快意的笑容。他身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城防军,一半骑马,一半步行,持盾举矛,阵型严整,像一道移动的黑色铁墙,缓缓压了过来。阳光照在他们的铁甲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眼的、冰冷的光。
队伍在空地边缘停下,距离凌烬等人不到五十步。陈校尉勒住马,目光扫过空地上一张张惊恐的脸,最后落在凌烬身上,笑容加深。
“凌烬,又见面了。”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腔调,“黑水潭一别,我以为你死在那些废物手里了。没想到,你命还挺硬,跑到这儿,还弄出这么大阵仗。”他瞥了一眼那些兽皮和窝棚,“怎么,想在这儿当山大王?可惜,这儿是凛冬城的地界,你这些东西,还有你这个人,都该归秦城主发落。”
凌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块石头。
陈校尉似乎有些不满他的沉默,笑容冷了下来。“我给你两条路。一,放下武器,跟我回凛冬城。秦城主念在你爹的份上,或许能留你一命,在实验室里当个高级点的耗子。二,”他顿了顿,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举起了手中的弓弩,冰冷的箭镞对准了空地上的流民,“我杀光这些跟你混的贱民,再打断你的手脚,拖你回去。你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弓弦绷紧的细微吱嘎声,像死神的磨刀声。流民们瑟瑟发抖,有人开始小声啜泣。老根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发白。瘦子喉咙滚动,额头冒汗。
凌烬慢慢抬起右手,指向陈校尉身后那些士兵。“就带这点人?”
陈校尉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怎么,嫌少?收拾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足够了。”
“不够。”凌烬说,很平静,“你的人,加上你,正好给我祭刀。”
陈校尉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找死!放箭!”
嗡——
弓弦震动,数十支弩箭像一片黑色的蝗虫,呼啸着扑向空地。流民们尖叫,四散奔逃,但箭矢覆盖的范围太大,眼看就要造成惨重伤亡。
就在这一瞬,凌烬动了。不是躲,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同时,抬起了他一直垂在身侧的左臂——那只裹着绷带、看似废了的左臂。
绷带从内部被一股力量震碎,碎片飞舞。露出的左臂,皮肤是那种极致的墨黑,光滑,冰冷,像打磨过的黑曜石。皮肤下,没有纹路,只有一种沉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色。虎口处,那点银白的“疤痕”骤然亮起,不是温和的光,是一种冰冷的、刺眼的银芒。
他左臂对着那片箭雨,五指张开,做了一个虚虚的、向下一“按”的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寒气狂涌。只有一股无形的、极其沉重的“压力”,以他左臂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空气瞬间变得粘稠如胶,那些飞射而来的弩箭,在这股压力下,速度骤减,轨迹扭曲,然后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噼里啪啦掉了一地,最近的,离流民们还有两三丈远。
士兵们愣住了,陈校尉脸上的笑容僵住。
凌烬放下手臂,左臂的墨黑色似乎更深了,银白印记的光芒缓缓黯淡,但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有些僵硬,可那股冰冷的、非人的压迫感,却让整个空地鸦雀无声。
“这点把戏,”凌烬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金属摩擦的质感,“杀不了人。”
陈校尉脸色变幻,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惊疑不定。他死死盯着凌烬那只诡异的左臂,咬牙道:“装神弄鬼!弓箭手准备第二轮!盾兵,推进!杀了他!”
盾兵齐声应诺,踏着整齐的步伐,开始向前推进。弓箭手再次搭箭。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地站在凌烬侧后方不远处的老根,突然动了。他猛地转身,不是冲向敌人,而是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新来的流民——那是一个身材干瘦、眼神一直很闪烁的中年男人。老根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手中的木棍狠狠砸在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倒。老根从他怀里摸出一把闪着蓝汪汪光泽的短匕,和一个小巧的金属口哨。
“他是奸细!”老根嘶声吼道,举起短匕和口哨,“他刚才想吹哨!他们在北边和西边还埋伏了人!”
仿佛印证他的话,北边和西边的林子里,同时响起了尖锐的、穿透力极强的哨声!紧接着,喊杀声从两个方向传来,至少又有三四十人,穿着杂乱的皮袄,手持各式武器,从林子里冲了出来,目标明确地扑向那些守在北边和西边的、惊惶失措的新来流民!
是匪帮!或者说,是伪装成流民的、陈校尉安排的另一把刀!他们一直混在新来的人里,等待时机,内外夹攻!
“老根!你!”瘦子目眦欲裂,看着老根。
老根脸上肌肉扭曲,那道疤像活了的蜈蚣。“他们对阿秀和孩子下手!他们抓了阿秀和孩子!在……在西边林子里!”他声音颤抖,充满了痛苦和绝望,“陈校尉说……说不照做,就杀了她们!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盟友背叛,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出了最致命的一刀。不是因为贪婪,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最软弱、也最无法割舍的软肋被攥住了。
凌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看着老根那张扭曲的、老泪纵横的脸,看着从西边林子里被两个匪徒推搡出来的、抱着孩子、脸色惨白如纸的阿秀,又看了看从北边和西边包抄过来的匪帮,以及正面稳步推进的城防军。
据点,从内部,被撕开了。
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再看老根一眼。他只是慢慢转回头,看向正面已经推进到三十步内的盾兵方阵,和方阵后面再次拉满弓的弓箭手。
然后,他抬起右手,从背后,取下了那张跟随了他很久、弓臂上布满细微裂痕的铁木弓。左手抬起,虚握,调动左臂深处那股粘稠、沉重、带着刺痛的力量。没有箭,只有寒气,被“天外”印记转化过的、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寒气,在他虚握的左手掌心汇聚、压缩、扭曲,凝成一支……没有实体的、只有一道不断波动的、深黑色轨迹轮廓的“箭”。
箭尖,对准了陈校尉。
陈校尉看到那支诡异的“箭”,瞳孔骤缩,厉声吼道:“放箭!杀了他!”
第二轮箭雨射出。同时,两侧的匪帮也嚎叫着冲近了。
凌烬松开了虚握的“弦”。
那道深黑色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射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股冻结灵魂的寒意,在空气中犁开一条笔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的真空通道。通道所过之处,射来的弩箭纷纷偏离、冻结、碎裂。
轨迹的目标,不是箭雨,也不是盾兵,是马背上的陈校尉。
陈校尉在轨迹射出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想躲,但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意”已经锁定了他。他怒吼,挥刀劈向那道轨迹。
刀锋与轨迹虚影接触。
没有金铁交击声。陈校尉手中那把精钢锻造的长刀,从刀尖开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不是断裂,不是融化,是物质结构在极致的低温下瞬间崩解、湮灭。紧接着是他的手,手臂,肩膀……陈校尉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骇和不敢置信上,他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上半身,就在那道深黑色轨迹掠过之后,化为一片淡蓝色的、混杂着细微银丝的寒气,袅袅飘散。只有下半身还骑在马上,然后缓缓歪倒,摔落。
秒杀。
全场死寂。无论是城防军,还是匪帮,还是流民,所有人都被这恐怖、诡异、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震得魂飞魄散。
凌烬放下弓,身体晃了晃,嘴角渗出一缕黑色的、带着冰碴的血丝。左臂墨黑色的皮肤表面,出现了几道极其细微的、蛛网般的龟裂,渗出暗红色的、瞬间冻结的血珠。刚才那一“箭”,抽空了他刚刚恢复的大部分力量,也让他本就脆弱的身躯,濒临崩溃。
但他站着,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陷入混乱的城防军,扫过惊疑不定的匪帮,最后,落在了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老根脸上。
“现在,”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死寂的空地上,“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