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
萧鸿便换上一身玄色常服,独自入宫。
御书房内,新帝萧启早已等在那里。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素净常服,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
一见萧鸿进来,萧启立刻屏退左右,快步迎上前。
“表兄,你总算来了!”
萧鸿看着他,沉声问:“陛下,舅舅他如何了?”
萧启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
“昨夜,父皇又咳血了。”
“太医院院判带着所有太医,在寝殿外跪了一夜。”
“他们都说……都说已经药石无用,让朕准备后事。”
说到这里,萧启眼眶发红,声音几乎压不住。
“他们判断,父皇撑不了多久。”
这个消息,萧鸿早有准备。
可真正从萧启口中听到时,他的心还是狠狠一沉。
他想起那日龙榻前,太上皇浑浊却仍旧清醒的眼睛。
那个拍着他的手,让他“活着回来”的舅舅,终究要走到最后一步了。
但萧启接下来的话,让萧鸿意识到,麻烦远不止太上皇病危这么简单。
“父皇病重的消息,不知怎么泄了出去。”
萧启一拳砸在御案上,脸上全是怒意和无力。
“今日早朝,已经有好几个父皇在位时的老臣,借着‘新朝新气象’的名义,联合上奏,要求废除几项旧政。”
萧鸿眼神一冷:“他们要废什么?”
萧启咬牙道:“他们要废的,全是父皇当年为了稳固江山,亲手定下的规矩!”
“其中包括对各地藩王的兵力限制令。”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还有对楚王府的暗中监视。”
萧鸿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招釜底抽薪。
太上皇还没驾崩,这帮人就坐不住了。
他们哪里是在议政?
他们是在试探新帝的底线。
也是在试探皇权这把刀,还能不能砍人。
藩王兵力限制令,是大奉立国后立下的铁律。
为的就是防止藩王拥兵自重,重走前朝乱局。
一旦废除,各地藩王便能名正言顺扩兵练甲。
到那时,大奉表面太平,底下却处处都是火药桶。
谁先点,谁就能烧半座江山。
而废除对楚王萧彻的监视,更是心思摆在明面上了。
楚王萧彻。
那个在夺嫡风波里全身而退的皇子。
他真的甘心只做一个富贵闲王吗?
萧鸿从不信。
一旦监视撤掉,楚王暗中培植势力、勾连朝臣,便再没了掣肘。
那不是放虎归山。
那是亲手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
“朕知道他们狼子野心!”
萧启气得肩膀都在发抖。
“可朕刚刚登基,朝中支持朕的,除了表兄你,多是新晋之臣,根基太浅。”
“那些老臣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朕若强压,恐怕会激起更大反弹。”
他说着,颓然坐回龙椅上。
“更何况,父皇若在此时驾崩,国中人心不稳。”
“他们若趁机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萧鸿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萧启说的,正是问题的核心。
他太年轻。
威望不足。
压不住那些三朝老臣。
而太上皇这根镇着满朝文武的定海针,又快要倒了。
此时的大奉,就像一座刚换了梁柱的大殿。
外头看着金碧辉煌,里面却处处受力。
只要有人趁机一撞,就可能震出裂缝。
萧鸿看着眼前这个无助的表弟,心中越发沉重。
他终于明白,舅舅上次召见为什么反复叮嘱他。
要逼着启儿长大,皇帝,不能只会仁厚。
豺狼围上来的时候,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
更多时候,是被人咬住喉咙。
萧鸿在御书房中慢慢踱步,脑子转得飞快。
被动应对,处处受制,不能等。
更不能让那帮老臣先开团。
太上皇的死,不该成为旧势力浑水摸鱼的机会。
它应该成为新帝真正坐稳龙椅前,最响的一道惊雷。
萧鸿猛地停下脚步。
“陛下。”
萧启抬头看他:“与其等太上皇驾崩后,被那些宵小牵着鼻子走,不如反过来。”
萧启一怔:“反过来?”
“对。”
萧鸿目光沉稳,声音也稳。
“我们不仅不能藏着太上皇的病情,还要让天下人知道,太上皇还在。”
“只要他还在一日,他的名号,就还能震住满朝文武。”
萧启呼吸一紧。
萧鸿继续道:“趁着太上皇还在,趁着他最后的帝王威严还压得住这座朝堂,我们要做一件事。”
“一件让所有野心家闭嘴的事。”
萧启死死盯着他。
“什么事?”
萧鸿一字一顿。
“让太上皇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天下人眼皮底下,亲口宣布传位诏书的最终版本。”
萧启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萧鸿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诏书里,要明确陛下继位的合法性和唯一性。要重申大奉各项祖制,尤其是对藩王的兵力限制,更要把楚王、齐王‘安分守己,永为闲王’写进去。”
“这份诏书,由太上皇当众颁布,加盖传国玉玺,白纸黑字,天下见证。”
萧鸿看着萧启,声音压得更沉。
“如此一来,这就不再只是陛下的新政。”
“而是太上皇的遗命。”
“谁再敢提废除旧政,谁就是公然违抗太上皇。”
“谁敢替藩王开口,谁就是替乱臣贼子铺路。”
“到时候,不是陛下容不下他们。是天下容不下他们。”
这一番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萧启心口。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对!这才是真正的破局之法。
不是退让,不是妥协。
而是用太上皇最后的威望,给新帝的江山铸一道铁墙。
这波,不是防守。
是反手把所有人的路都堵死。
可萧启的兴奋很快又被担忧压了下去。
“可是父皇的身体……”他声音发紧。
“他如今连下床都难,如何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读诏书?”
萧鸿沉默了一瞬,这也是最残忍的地方。
他知道太上皇撑不了多久,也知道这个计划,可能会耗尽舅舅最后的力气,可他更知道,如果太上皇清醒着,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那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江山。
萧鸿抬起头,看着萧启。
“陛下,放心!如果太上皇知道,这是为了稳住您的皇位,为了大奉百年基业。”
“他一定会撑着,站起来。”
萧启眼眶一热。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更冷静、更坚定的表兄,心里的慌乱终于散了大半。
他重重点头。
“好,就按表兄说的办。”
“朕这就下旨,命你……”话到一半,他又顿住。
随即,他改了口。
“朕请表兄,亲自去父皇榻前,请这道圣旨。”
萧鸿躬身领命,转身走出御书房。
萧鸿一步一步,走向太上皇寝宫,越靠近,他的脚步越沉。
他怕推开那扇门,看见的是舅舅更加枯瘦、更加虚弱的模样。
也怕自己亲口说出的这个计划,会压榨掉舅舅最后一口气。
这太残忍,可他不能退。
这是舅舅亲手交给他的责任,他要替舅舅守好这片江山。
也要逼着萧启,真正成为一个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