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那边,还在熬着最后的日子。
京城上空的阴云迟迟不散。
大奉的海路,已经先一步烧了起来。
一个月后,南洋,碧波万顷。
大奉东海护航舰队的赤龙旗,在烈日下猎猎翻卷,像一团烧在海面上的火。
“提督!”
瞭望手扒着桅杆,扯着嗓子大喊。
“左前方三里,发现黑鲨的人了!三条船,看旗语,是想跑!”
站在船首的沈夜舟,眼睛一下亮了。
他穿着一身轻便短打,皮肤被海风和太阳晒成古铜色,整个人比从前更精悍。
可那表情,像看见银票自己长腿跑过来的债主。
“跑?”
沈夜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得格外真诚。
“送上门的银子,哪有让它跑的道理?”
他大手一挥,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传令!”
“一、三、五号战船,品字形包抄!”
“二、四号护住商船!”
“告诉兄弟们,把黑鲨那颗脑袋给老子留下!”
“户部悬赏八百两,晚上加餐吃烤全羊!”
“得令!”
号角声吹响。
三艘福船战舰调转船头,如离弦之箭,劈开碧蓝海水,朝着远处三条海盗船扑了过去。
船上的水师官兵一个个精神抖擞。
操帆的操帆,备弩的备弩。
还有人已经开始小声盘算,今晚烤全羊到底能不能多分一条腿。
没办法。
这段日子,他们早就习惯了自家提督的“兼职”。
护航,是正事。
清剿海盗,也是正事。
至于顺手赚点朝廷悬赏,给提督大人攒老婆本,那更是正得不能再正。
这叫维护航路安全,为国为民。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黑鲨海盗团的三艘小船,被堵在两座礁石之间,连逃的缝都没有。
船上的海盗哭爹喊娘,跪了一甲板。
匪首黑鲨的脑袋被干净利落地砍下,用石灰封好,准备带回去换赏钱。
沈夜舟叉着腰站在甲板上,心情好得不行。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黑鲨,八百两。”
“上个月那个独眼狼,一千二百两。”
“还有花臂刘,五百两。”
“啧,加起来快三千两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不错,离二十五万两,又近了一小步。”
旁边亲卫小声嘀咕:“提督,咱们这趟出来,剿的匪比遇见的商船都多~”
沈夜舟眼睛一瞪。
“胡说!”
“我们这是扫清航道,保护商路,给大奉远洋事业添砖加瓦!”
“你懂什么?”
他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可那双眼睛,已经开始往战利品箱子上飘了。
主打一个嘴上为国,心里记账。
不远处。
霍青鸾穿着一身利落的海军制服,站在船舷边。
她看着沈夜舟那副财迷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这两个月,她已经看明白了。
这个男人在指挥海战时,冷静、果断、算无遗策,像是天生就该站在海上。
可战斗一结束。
只要开始清点战利品,他立刻就能从东海提督变成穷得叮当响的账房先生。
一箱生锈铜钱,他都能笑半天。
霍青鸾实在想不通。
他到底缺钱缺成什么样?
几日后,船队抵达暹罗商港补给。
趁着休整,沈夜舟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一个人偷偷溜进港口最热闹的珠宝市场。
他兜里揣着这几年攒下的全部私房钱。
二百三十七两六钱。
这是他当年在水师当小兵时,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
这点钱,在京城连个好点的院子都买不起。
可在南洋,说不定能淘到点好东西。
沈夜舟在一个卖玉石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暹罗人,见他衣着普通,连眼皮都懒得抬。
可沈夜舟浏览一圈后锁定摊位角落里摆着的一块碧玉。
通体碧绿,色泽温润,约有掌心大小,形状并不规整。
它在毒辣阳光下,并不刺眼。
反倒像一汪深潭,把所有光都收了进去,只留下沉静又漂亮的一层绿意。
沈夜舟看着那块玉,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如果用它来做指环,青鸾戴着,应该很好看。
他装作很随意地指了指,“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瞥了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银子,不还价。”
沈夜舟心里咯噔一下,三百两,就这么一块石头?
他全部家当都不够!
可他脸上半点不露,开始发挥多年码头混饭练出来的砍价本事。
“老板,你这石头颜色是不错,可你看这裂纹,这杂质,一百两,不能再多了。”
摊主差点气笑。“小哥,你开玩笑呢?这是南洋顶级碧玉,叫海之泪!三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沈夜舟面不改色:“一百二十两。我就是看它绿得像我家乡的柳树,买个念想。”
“二百八!”
“一百五!”
“二百六!”
“一百八!”
两人你来我往,唾沫横飞。
价格一点点被沈夜舟磨到了二百四十两。
沈夜舟正准备咬牙再加最后一把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沈夜舟,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夜舟整个人僵住,他慢慢转过身。
果然。
霍青鸾就站在他身后,她也换了便装,可那股军中出来的利落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沈夜舟头皮一麻。
“我……我随便逛逛。”
他说着,下意识想把那块碧玉往身后藏。
霍青鸾皱眉,目光落在他手上:“你买这个干什么?”
“收藏。”
沈夜舟脑子飞快转,张口就来。
“对,收藏。我觉得它挺好看的。”
霍青鸾盯着他:“骗我。”
霍青鸾往前一步。“你什么时候对玉器有兴趣了?你那点俸禄,除了吃喝和接济旧部,还能剩下钱搞收藏?”
沈夜舟当场被这话被扎沉默了。
他赚来的钱,除了填饱肚子,大半都给了以前战死袍泽的家眷。
要说收藏玉石?狗听了都摇头。
“真……真是收藏!”沈夜舟急得额头冒汗。“不信你问老板,我就是看它好看!”
摊主看看沈夜舟,又看看霍青鸾,果断闭嘴。
他是卖玉的,不是找死的。
霍青鸾又往前逼近一步道:“沈夜舟,说实话。”
她越问,沈夜舟越慌。
他总不能现在说,这是给你做求婚指环的吧?
那还叫什么惊喜?那不成当场自爆了吗?
沈夜舟支支吾吾半天,眼看就要撑不住,忽然灵机一动。
他捂住肚子,弯下腰。“哎哟!哎哟哟~我肚子疼!肯定是早上那碗海鲜粥不干净,不行了,我得找茅房!”
说完,他直接把二百四十两银子往摊上一拍,抓起那块海之泪,转身就钻进人群。
跑得比追海盗还快。
霍青鸾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气得牙痒。
可气着气着,又差点笑出来,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当天晚上,舰队返航。
沈夜舟一个人躲在旗舰船舱里,抱着那块碧玉,跟抱着命根子似的。
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藏床底?不行,太容易被发现,藏粮仓?也不行,万一受潮,或者被人搬走怎么办?藏衣柜?霍青鸾要是突击查舱,他当场完蛋。
沈夜舟想了半天,目光忽然落到船舱深处。
挂着一块牌子:军火重地,严禁靠近的火药库。
沈夜舟眼睛亮了,对啊,火药库!霍青鸾是监军,最重军纪。
她自己就三令五申,任何人不得无故进入火药库。
除了例行检查,她绝不会踏足半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沈夜舟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他蹑手蹑脚打开火药库的门,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火药桶后面,挖了个小坑。
然后,他把那块承载着全部家当和希望的海之泪,用油布一层层包好,小心翼翼藏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拍掉手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
聘礼,快齐了。
指环的原料,也不寒碜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回到船长室后,沈夜舟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战利品清单和朝廷悬赏文书,越看越兴奋。
他铺开纸,提笔给远在京城的萧鸿写信。
“世子大哥,见字如面。南洋事毕,聘礼已足,求婚之戒亦有眉目,然万事俱备,只差临门一脚,青鸾性烈如火,小弟愚钝,不知何时出手,方为良机。恳请大哥指点一二。如何才能让青鸾点头,允我此生相托?等回信,急!”
写完,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第二天一早,信使出发。
码头上,萧鸿的心腹副将陆铮正好在送别,顺手帮信使检查行囊。
海风一吹。
那封还没封严的信,就这么从信使怀里被吹出来。
陆铮低头一看,顺手捡起,他本来只是想还回去,可目光扫到第一行,整个人就顿住了。
等看到最后那句“等回信,急”,他终于没绷住。
“噗!”
陆铮坐在马背上,直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
“沈提督啊沈提督~你是真行!求婚这种事,还写信求战术指导?”
“世子爷要是看见,怕不是要笑话你三天三夜!”
这封写满沈夜舟少年心事的信,被陆铮重新塞回信封。
它将一路北上,飞向京城。
也将把这场海上悬赏局,变成镇国公府新一轮的笑料。
而沈夜舟还不知道。
自己藏在火药库里的那块海之泪,很快,就会给他惹出一场比海战还刺激的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