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的笨蛋,活着呢。”
沈夜舟的声音,消散在清晨的海风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孤身一人,在鬼愁崖与死神搏斗的时候,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已经送抵京城。
“鬼影已诛!两处海岛暗桩,皆已解除!沈提督,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当“生死未卜”四个字,传到霍青鸾耳朵里时,她正在校场上,训练着一批新兵。
她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新兵,从未见过他们这位铁血的女将军,脸上露出那般失魂落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的表情。
下一秒,霍青鸾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跟任何人交接,就那么穿着一身戎装,疯了一样,冲出了羽林卫大营。
她抢了一匹最快的马,一路狂奔,尘土飞扬,直奔通州码头。
从那天起,通州码头上,就多了一道火红色的风景。
霍青鸾就在那里,站在最靠近江心的栈桥上,像一尊望夫石,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晨露打湿了她的衣衫,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原本明亮的眼睛,也因为缺少睡眠而布满了血丝。
谁劝,她都不听。
萧鸿派人来,她不理。
永宁公主亲自带着柔软的狐裘棉被和精致的糕点来看她,被她冷着脸,只一句“拿走”。
林黛玉派紫鹃送来亲手熬的热粥,她也只是放在一边,直到粥凉透了,才仿佛完成任务般,面无表情地喝下两口。
她就那么站着,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水天相接的地方。
她在等她的船回来。
她在等她的笨蛋回来。
码头上的水手、商贩,从一开始的好奇、议论,到后来的敬佩、担忧。
所有人都被这位女将军的执着所打动,自发地,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为她守着一片安静的角落。
第一天,没有。
第二天,还是没有。
第三天,傍晚。
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色时,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远处的水天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两艘快船!
“回来了!是沈提督的船!回来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整个码头,沸腾了!
霍青鸾那如同雕塑般的身影,猛地一颤!
她看清了!那船上挂着的,是沈夜舟的将旗!
她再也控制不住,像个疯子一样,飞奔到岸边。
船,缓缓靠岸。
当那个盖着白布,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的担架,被慢慢地抬下来时,霍青鸾积攒了三天三夜的所有坚强、所有伪装崩塌。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得吓人,那双死死盯着担架的眼睛,要将上面的人,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回来了。
看起来很糟糕,但,他还活着。
担架上,沈夜舟感受到了那道炽热的目光,他吃力地,睁开了一条眼缝。
他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眼中的血丝,看到了她干裂的嘴唇,看到了她满身的风霜。
然后,他笑了。
尽管那笑容,虚弱得随时会碎掉。
“你这个……混蛋……”
霍青鸾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冲上前,声音嘶哑,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你说过……你说过要活着回来的……”
“我……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沈夜舟虚弱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她的脸,想要替她拂去那几根被风吹乱的发丝。
可是,他太虚弱了。
那只手,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了下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一只冰凉的、却又在微微颤抖的手,一把,紧紧地,抓住了他!
是霍青鸾!
当着整个码头,成百上千双眼睛,她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放下!
“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去!”
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后怕。
“听到没有!”
“遵命!”沈夜舟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说完这句,他再也支撑不住,笑着闭上了眼睛,在霍青鸾温暖的手心里,安然地沉沉睡去。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那些看惯了生死的粗犷水手们,竟都在偷偷地,用粗糙的衣袖,擦拭着眼角。
林黛玉在镇国公府,收到沈夜舟安全归来的消息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她立刻坐到书案前,开始着手整理所有关于暗桩拆除的完整报告,以及那份她和萧鸿、林如海等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制定出来的,关于加强大奉海防的系统性方案。
她计划,等沈夜舟的伤势稍稍稳定,就将这份报告,连同那惊天的大功,一同呈递给新帝萧启。
她要借此机会,为沈夜舟,为所有在此次行动中牺牲和付出的将士们,讨一个天大的封赏!
就在她专心致志地撰写奏折时,紫鹃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将补汤放到桌上,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一旁,看着林黛玉的侧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黛玉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吞吞吐吐的。”
紫鹃咬了咬嘴唇,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关切地问道:
“姑娘,不,夫人您最近,是不是太操劳了?”
“奴婢看您这几日,总是犯困,胃口也不太好,刚才看您写字,还好几次差点打瞌睡……”
“要不要,请孟大夫来给您瞧瞧,开些安神补气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