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围……其实很小。”
没错。
能在皇帝身边潜伏多年，不被任何人察觉，且随时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掰着指头都数得出来。
御前总管太监、御膳房总管、贴身御医、起居注官、侍卫统领。
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人。
但这十个人，恰恰是整个皇宫里最难查的十个人。
他们的档案干净得能当镜子照，他们的忠诚经过了二十年甚至更久的验证。任何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那条蛰伏的毒蛇，让它提前咬下去。
“我进宫。”
萧鸿几乎没有犹豫，直接拍板。
“以筹备婚礼为由，我需要舅舅帮忙参详一些细节，这理由天经地义，谁都挑不出毛病。”
他有“见驾不跪”的特权，在御书房里比谁都自由。
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
“我让夜枭把这十个人祖上三代的卷宗全部调出来，逐字逐句地筛。”林黛玉立刻接上他的思路，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一个在明处晃，一个在暗处挖。
天罗地网，铺开。
第二天一早，萧鸿换上一身玄色常服，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舅舅！您快帮我看看，这几样玉如意的花色，哪个配我新娘子最好看？”
萧鸿一脚迈进御书房，手里举着几张图纸，嗓门大得恨不得让整座太和殿都听见。
正在批阅奏折的皇帝被他吵得太阳穴直跳，没好气地瞪过来：“滚！朕在处理国事，哪有功夫管你这些破事！”
“这怎么叫破事？这是您亲外甥娶媳妇！您的亲外甥媳妇儿！”萧鸿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图纸往御案上一摊，“您不把关谁把关？难不成让太子帮我选？他那审美，我可信不过。”
嘴上跟舅舅贫得没边儿，一双眼睛却像猎鹰盯着地面的田鼠，飞快地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总管太监孙德全，正侧身给皇帝研墨，脸上挂着二十年如一日的谦卑笑容，眼观鼻鼻观心，像座不会出错的钟。
角落里的起居注官，笔尖微动，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什么，头都没抬一下。
门外侍立的侍卫统领，身形笔挺如松，目不斜视。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后脊发凉。
萧鸿心里骂了句娘，面上却笑得更灿烂了。
“舅舅您看这个，这是大红的好还是石榴红的好？我觉得石榴红衬我媳妇儿皮肤白……”
一整天。
萧鸿就这么在御书房里赖着不走。
一会儿拿婚宴菜色来请示，说要加一道松鼠鳜鱼因为他媳妇儿爱吃；一会儿又扯敬酒的礼节，问舅舅能不能免了跪拜那一套~
“臣这膝盖在北疆冻坏了，跪不下去，真跪不下去。”
“你跪了二十年都没事，今天突然跪不下去了？”
“那不一样！以前是给您跪，现在是在我媳妇儿面前跪，丢份儿！”
老皇帝被他烦得脑仁疼，最后干脆由着他在御书房里窝着，爱干嘛干嘛。
这个初次大婚、亢奋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演得比真的还真。
没人注意到，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每隔一刻钟，就会不动声色地从某个人身上掠过。
他在看每个人端茶时的手势。
在听每个人咳嗽的频率。
在记每个人离开又回来的时间。
可一天下来，一无所获。
每个人都像一面打磨了二十年的铜镜，光滑得连灰尘都沾不上，更别说破绽。
夜里，萧鸿带着一身疲惫翻进别院。
书房的灯还亮着。
林黛玉早就在等他了。桌上温着一碗莲子羹，旁边摊开十几份卷宗，被朱笔圈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怎么样？”她看他进来，递过热毛巾。
“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
萧鸿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一屁股坐下来，声音里压着烦躁。
“感觉自己像在跟一群影子打太极，你打过去一拳，全是空气。”
婚期只剩两天了。
时间每过去一刻，那把悬在皇帝头顶的刀就往下落一寸。这种看不见敌人的感觉，比在战场上被三千铁浮屠围着砍还让他窝火。
“别急。”
林黛玉的声音永远带着那种让人安定的力量。她把莲子羹推到他面前。
“先吃东西。然后看这个。”
她指着桌上一份抄录本，皇帝近一个月的起居记录，夜枭的人一字不差地誊下来的。
“我把十个人的行动轨迹全部对比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小的细节。”
萧鸿端起碗灌了半碗羹，凑过去看。
林黛玉的指尖，落在其中两天的记录上。
“御前总管太监，孙德全。”
“这两天，他每天都会在申时三刻，亲自去一趟御膳房的库房。”
萧鸿的眉头拧了起来。
“一个总管太监，御膳房有总管，库房有库管，内务府采买有专人负责，他亲自跑库房干什么？”
他放下碗，眼神变了。
“还是每天固定时间？”
这太不对了。
孙德全，伺候皇帝二十五年，是宫里出了名的老实人。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像一颗拧在御座旁边永远不会松动的螺丝钉。
而一颗二十五年都不曾松动的螺丝钉，突然开始转。
“我已经让燕六带人跟过去了。”
林黛玉的眼神在烛光下亮得吓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消息传回来了。”
萧鸿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
林黛玉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反而让人头皮发麻。
“他只是走进库房，在最里面的角落，一个装着药材的坛子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药材坛子？”
萧鸿的手攥紧了碗沿。
“对。”
林黛玉压低了声音，“那个坛子里装的，是给陛下每日必饮的养生药酒调配用的主料。”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萧鸿缓缓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