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能让他死……那就让他，饿死。”
林黛玉的声音带着从萧鸿那里学来的凛冽。
薛宝钗早已离去。
那本记录着贾家财富命脉的《荣府金库》卷宗，是她此行最大的收获，也是楚王正式将林黛玉视为同等级棋手的入场券。
林黛玉回到萧鸿的密室，没有半分交易得手的喜悦。
饿死晋王，当然不是真让他没饭吃。
而是斩断他赖以生存的走私线，断掉他输往封地的钱粮，让他精心喂养的私军变成一群没钱拿、没饭吃的饿狼。
到时候，不用萧鸿动手，那群饿狼自己就会把主人撕了。
“燕六。”
“主子。”
“晋王这条线，既然是商路，传递消息必然有固定的暗语和信物。”
林黛玉的指尖，在舆图上那条从京城延伸至晋州的红线上缓缓划过。
“钱枫是京城的总联络人，所有指令都由他发出。我们要做的就是代替钱枫，给晋州那边发号施令。”
燕六的呼吸停了一拍：“主子的意思是……伪造指令？”
“不错。”
林黛玉走到书案前。那里铺着一张从钱枫府邸废纸堆里拓印出来的字迹样本，上面是钱枫随手写的几首酸诗。
“可钱枫的笔迹，还有他与晋州方面约定的私印……”燕六皱眉提醒，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笔迹，我来仿。”
林黛玉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份字迹样本，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私印，甲字科能做到吗？”
燕六心中一凛，立刻躬身：“甲字科有天下最好的拓印高手，只要拿到印泥痕迹，就能仿出九成九相似的印章。”
他顿了顿，补充道：“监视钱枫的人回报，他刚用过私印，封了一份送往家乡的文书。印泥痕迹，已经到手。”
“好。”
林黛玉点了点头，随即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笔，密室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燕六站在一旁，看着灯火下那道纤弱的身影，心里翻江倒海。
此刻的林黛玉，专注、冷静，甚至透着狠劲儿。
握笔的手稳如磐石，一遍又一遍在纸上临摹着钱枫那略带拘谨的馆阁体。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气窗投下一道微弱的光柱。
书案旁的废纸堆成了小山，林黛玉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终于放下笔。
拿起最后写成的一张纸，与钱枫真迹并排放在烛光下。
字迹一模一样。
连那股子文官特有的拘谨和小心翼翼，都被她吃透了。
燕六的心中暗惊。
他见过无数奇人异士，却从没见过有人能在一夜之间，把另一个人的笔迹模仿到这种地步。
连风骨神韵都分毫不差。
这位主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林黛玉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萧鸿那张欠揍的脸。
想到这里，林黛玉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但那笑意转瞬即逝，萧鸿，你现在到哪了？
枯风口那边……你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
她用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注意力拽回眼前的棋局。
感情的事，等他活着回来再说。
现在，她得先保他一条命。
“燕六，准备三封内容完全不同的伪令。”林黛玉的声音恢复冰冷。
“三封？”燕六一愣。
“第一封，发给甲线商队。”
林黛玉指着舆图上的一条路线：“命令他们'京中有变，速改道绕行青州，货物不得有失'。”
“第二封，发给乙线商队。命令他们'官府已察，风声紧急，所有货物就地销毁，片甲不留，人员分散潜藏'。”
“第三封，发给丙线商队。命令他们'暂停一切行动，原地待命，等候新指令'。”
燕六听完，倒吸一口凉气。
三道命令，不仅互相矛盾，而且一道比一道狠！
改道的、烧货的、按兵不动的……
这三支商队本就互不统属，平日里只认钱枫的指令。如今接到三道截然不同的命令，不炸锅才有鬼！
他们不会相信任何人。
只会互相猜忌，对方是不是出了叛徒？自己是不是被当成了弃子？
主子这哪是伪造指令？
这是往一锅滚油里，倒一瓢水！
为的根本不是让他们执行命令，而是让他们彻底乱起来！
自己人咬自己人，比外人动手狠十倍。
燕六这辈子跟着萧鸿见过无数阴损招数，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十几岁的姑娘，后背还是窜起一阵凉意。
“属下……”他顿了顿，把“主子高明”四个字咽了回去，换了句更实在的，“世子爷若知道主子这手活儿，怕是得睡不着觉。”
林黛玉没接话，拿起笔，用模仿好的字迹，将三道命令一字一句写在三张特制信纸上。
然后让燕六取来甲字科伪造好的私印。
她亲手，在每一封信的末尾，重重盖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纸上。
“这三封信，不能用同一种方式送出去。”
林黛玉将信交给燕六，眼中闪着算计的冷光。
“第一封，用信鸽。就用我们从钱枫那里截获的那只，模仿他的习惯，城南放飞。”
“第二封，走驿站暗线。让夜枭的人花重金买通一个跑晋州线的驿卒，把信夹在官文里送过去。”
“第三封，直接找人送。收买乙线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脚夫，让他找机会'捡'到这封信，亲手交给管事。”
三封伪令，不同的渠道，不同的方向。环环相扣，互为佐证。
就算晋州那边起了疑心，想要核实——他们找谁核实？找钱枫？
钱枫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最绝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林黛玉才感觉疲惫涌上来。
她挥了挥手，让燕六退下。
密室的门缓缓关上，将所有光亮隔绝在外。
林黛玉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面前那副巨大的京城舆图。
晋王府的位置，被她用朱笔圈了又圈，像一个收紧的绞索。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而在京郊一处不起眼的民宅里，兵部郎中钱枫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他放出去的那只信鸽，已经整整一天了。
按理说早该有回信。
可至今杳无音信。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缠上他的心口。
是被鹰隼叼走了？还是……被人截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只能强迫自己冷静，装作若无其事地准备去兵部点卯。
没事的，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萧鸿的密室。
燕六的身影再次无声出现。
“主子，三封伪令，全部送出。”
林黛玉点了点头“现在，我们等着便是。”
“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