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愣住了。
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难不成要写三千份辟谣告示，贴满全京城的大街小巷？
可不等她细问，林黛玉已经蘸饱了墨，在第一张宣纸上，稳稳地落下了笔。
那笔迹，不再是平日里写诗作画时的飘逸灵动。
而是工整端庄的蝇头小楷。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金刚经》！
紫鹃一下子反应过来了，姑娘这是要抄经！为宫里的龙胎祈福！
可……可是三千份啊！
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那也得抄到地老天荒去！
然而接下来几天发生的事，让紫鹃彻底明白了一件事，她还是小看自家姑娘了。
第二天一大早，皇家别院的偏院就热闹起来了。
近百名少女被分批请了进来。
年纪从十三到十八岁不等，大多衣着朴素，有些衣角甚至还打着补丁。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眉目都透着一股子灵气，一看就是读过书的。
她们，正是林黛玉这些日子为筹办女子学堂提前“招募”和“资助”的一批落魄才女。
有的家道中落，有的出身寒微。
肚子里有学问，可因为是女儿家的身份，被困在一方小院里，半辈子看不见天日。
林黛玉的出现，是她们人生中第一道照进来的光。
而现在，林黛玉要给她们派第一个活儿了。
“诸位姐妹。今日请各位来，是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需要大家帮忙。”
林黛玉没提半个字“洗冤”，没提半个字“流言”。
开口就是“国本”，落脚就是“大事”。
一句话，格局直接拉到天花板。
这些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少女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为国祈福！
她们这些被全天下看不起的女子，竟然也能干这么大的事！
“我等，愿为林姑娘效犬马之劳！”
“请姑娘吩咐！”
院子里，声音此起彼伏，每一双眼睛里都烧着火。
于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抄经行动”，在皇家别院里轰轰烈烈地开干了。
三千份《金刚经》，分摊给近百名少女。
林黛玉亲自定下规矩，统一字体、统一格式、统一用墨，一个字不准含糊。
为了赶进度又保质量，她甚至引入了一套萧鸿教她的法子。
有人裁纸，有人研墨，有人抄写，有人校对。
分工协作、各司其职，一条线拉下来，效率翻了好几倍。
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由林黛玉亲自，在每一份抄写完毕、校对无误的经书末尾，亲手盖上她的私印。
“绛珠草”。
三个字，就是她的名片，也是这三千份经书的“金字招牌”。
皇家别院灯火没断过，墨香没散过。
那些少女的手指头磨出了薄茧，眼下挂着青黑。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喊累。
有个最小的姑娘才十三岁，抄到第四天手抖得握不住笔，急得眼圈通红。
黛玉走过去，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写完了那一行。
小姑娘抬起头，眼泪啪嗒掉在纸上。
“林姐姐，我以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没有什么'就这样了'。”
黛玉的声音很轻，很暖。
“你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全天下，我们女子，也能做大事。”
小姑娘死命点头，抹了把脸，重新拿起笔。
那一笔，稳得不行。
萧鸿这七天过得，比打仗还煎熬。
他几次想冲进去把黛玉拎出来休息，都被一句“男人不许插手女人的事业”给堵了回去。
第一天被赶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
第二天被赶出来，他蹲在台阶上啃干粮。
第三天他学聪明了，不进门，改送东西。
顶级的宣纸一车一车往里拉，徽州的松烟墨按箱搬。
参汤是他盯着厨子熬的，温度他亲自试的，“不能烫嘴，林姑娘嘴娇”。
宵夜的点心换着花样来，一天一个菜单，还附了张纸条：“你多吃点，不然我翻墙进去喂你。”
黛玉看了纸条，又好气又好笑，提笔在背面回了“敢翻试试。”
萧鸿捧着那张纸条，乐得跟个二傻子似的，陆铮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完了。
军神人设已经塌到地基底下去了。
（萧鸿内心OS：别人的世子都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呢？给媳妇当后勤部长。调配物资、保障伙食、维护秩序，这活儿干的，比管一个北疆大营还累。但你别说……还挺上头。）
昭阳长公主也没闲着，直接把自己宫里的御医派了过来，随时待命。
“谁累坏了身子，立马给本公主治好了，这些丫头往后可都是我大奉女子学堂的第一批人才。”
长公主这话说得霸气，但偷偷瞄了黛玉一眼的那个眼神分明是“我未来儿媳妇真有本事啊”。
七天后。
三千份字迹娟秀、墨香扑鼻的《金刚经》祈福卷，整整齐齐地摞在了林黛玉面前。
堆了满满一张大桌子，还溢到了旁边的几案上。
看着眼前的成果，再看看那一张张疲惫却亮堂堂的年轻脸庞，黛玉的眼眶一热，但到底没让泪掉下来。
这不光是三千份经书。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团结起来的“女子力量”。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平凡中自能育传奇。
这些被世道遗忘的女孩子们，今天用自己的双手，证明了这件事。
“姐妹们，辛苦了。”
林黛玉对着众人，郑郑重重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满屋子的姑娘们红了眼眶。
“接下来~”
黛玉直起身，眉目间的温柔收起来，换上了一抹锋利的笑意。
“该让全京城的人，好好看一看我们的成果了。”
抄经是“生产”环节。
接下来就该轮到“营销”和“渠道”出场了。
第八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数十辆马车从皇家别院鱼贯而出。
前后都有镇国公府和长公主府的护卫开道。
浩浩荡荡，排面拉满。
“奉长公主殿下及镇国公世子妃之命，特为大相国寺送来林氏亲手督抄的《金刚经》百卷，为宫中皇嗣祈福！”
“奉长公主殿下之命，特为白云观送来《金刚经》百卷——”
“奉……特为城隍庙送来……”
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宗教界炸了锅。
长公主和未来世子妃联合署名的东西，谁敢不接？
各大寺庙的住持方丈，全都亲自出面，最高规格的礼仪迎请经书入殿，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佛前。
白云观那帮道士最尴尬，自家“活神仙”刚被抓走没几天，人家的祈福经书就送上门来了。
收还是不收？
不收，得罪长公主。
收了，那不等于自打嘴巴？
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收了。
双手接过去的时候，观主的表情跟吞了苍蝇一样精彩。
但这还没完。
霍青鸾那边早就安排好了，更多的经书，通过霍家的商号网络和闺中密友的关系，无偿发放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个负责发放的人，口径统一到了牙齿：
“林家姑娘为国祈福的经书！不收钱！白送！”
“林姑娘说了，皇家有喜，该与民同乐！愿大奉人人安康，家家如意！”
一时间，全城沸腾。
那些被发到手里的经书，纸张厚实、墨色匀净，小楷端正得跟印出来的一样。
翻到末尾，还盖着一方“绛珠草”的素雅印鉴。
拿到手里的百姓，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前几天那些恶毒的流言，在这三千份实实在在、带着墨香的经书面前，一个屁都不是。
“我的老天爷！三千份啊！这得抄多少天多少夜？林姑娘也太诚心了吧！”
“你们看看这字！我儿子考秀才都写不出这么漂亮的楷书！人家一个闺阁女子……啧啧啧！”
“可别说了！就冲这份心意，谁再敢说林姑娘是'煞星'，我拿扫帚抽他！这分明是活菩萨转世啊！”
“对嘛！跟那个躲在背后嚼舌根子的贾家比比看，一个天上一个地底下！人家贾家的贵妃怀了龙胎，也没见贾家给老百姓送过一针一线！倒是人家林姑娘先掏了腰包！”
舆论，彻底反转。
而且这一次，不是被动的“辟谣”。
是主动的、碾压式的“造势”。
林黛玉三个字在京城百姓嘴里，从“克亲煞星”变成了“才女善人”。
才情绝代、贤良淑德、深明大义这些词，被老百姓自发地、热热闹闹地贴在了她身上。
她用最光明正大的阳谋，把贾家精心策划的阴招，抽成了一个笑话。
然后顺手，当着全京城的面在贾家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萧鸿内心OS：我的天。我媳妇这波操作，教科书级别的舆论战啊！抄经祈福，把对方的攻击点直接变成自己的加分项。你说我冲撞龙胎？我比你还关心龙胎！你还怎么打？往哪儿打？拳头全砸在棉花上了。高，太高了。要是搁在我那个时代，我媳妇至少是个4A公司的首席策略官，年薪千万起步。不对，她这水平都能自己开公司了。我呢？就配给她当个打手。认了认了。）
贤德妃宫中。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天青釉茶盏，碎了个稀烂。
贾元春气得浑身直哆嗦，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的。
她面前跪着的小太监，哆哆嗦嗦地回禀着外头的消息，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
“……长公主殿下和永宁公主，还亲自去了大相国寺，跟着念了一卷经……说是、说是要沾一沾林姑娘的福气……全京城的百姓都在夸……”
“福气？！”
她本来以为自己怀了龙胎，就是王炸。
林黛玉算什么东西？
再怎么折腾，还能折腾得过皇家的龙种不成？
可没想到，对方轻飘飘一个反手，就把她这张王炸给拆了。
三千份经书往全城一发，所有人都在夸林黛玉大度、有才、心善。
那夸林黛玉的另一面是什么？
是骂贾家下作、毒辣、不要脸。
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流言是假道士马道长造的，马道长是荣国府的王夫人指使的。
贾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造的“受害者”人设，被人家三千张宣纸撕了个粉碎。
“我才是贵妃！我才是怀着龙嗣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
贾元春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胸口那口气堵得死死的，上不去下不来。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嘶~”
她捂住了肚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小腹传上来，痛得她脸都扭曲了。
“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一旁的宫女嬷嬷们吓懵了。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快！快传太医！！”
“血……有、有血！娘娘见红了！！”
整个宫殿，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殿门，嗓子都喊劈了：
“贤德妃娘娘动了胎气！见红了！”
“快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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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院。
萧鸿正捧着一碗参汤往黛玉屋里送，还没走到门口，燕六从暗处闪了出来。
“世子。”
“宫里出事了。”
“贤德妃动了胎气，见红了。太医正在赶过去。”
萧鸿手里的参汤差点没端住。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萧鸿内心OS：完了。贾家一定会把这盆脏水泼到黛玉头上。“你看！林黛玉就是煞星！经书一发，贵妃就见红了！”我赌一百两银子，这套说辞明天早朝就会出现。）
他看了一眼黛玉屋里亮着的灯。
“走。”
萧鸿转身往书房走去。
“把陆铮叫来，我有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