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这个人，要从身体上动手。”
顾清婉说这句话的时候，跟在说今晚的晚膳该添一道什么汤没什么两样。
可周嬷嬷听得后脊发凉。
跟了姑娘这么多年，她太了解了，姑娘越平静，心里的毒就越深。
她知道，经过“克亲”流言那一仗，林黛玉身边的防备已经被拉到了最高。
想直接对她下毒？很难。
皇家别院里里外外全是萧鸿的人，吃的喝的全有专人盯着，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人这种东西，防得了敌人，防不了朋友。
“霍青鸾。”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品一杯茶。
霍青鸾是个什么性子？
一根肠子通到底，心里搁不住半点事儿。
帮黛玉打赢了那场舆论仗之后，她比谁都高兴，恨不得逢人就说“我朋友林黛玉，才情盖世，人美心善，你要不服我跟你练练”。
自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往皇家别院跑。
每次来，手里都不空着。
有时候是一方亲手绣的帕子，针脚粗犷得像在绣兵法图，但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猛虎，愣是被她绣出了憨态可掬的喜感。
有时候是一包从边关带回来的奶茶砖，硬邦邦的，得拿刀劈开了煮。
有时候又是一对自己打磨的狼牙耳坠，挂在耳朵上晃荡，说是能辟邪。
东西不值几个钱，但那份真心实意，比什么金银珠宝都烫手。
黛玉也打心眼里珍惜这份友谊。
对霍青鸾送来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设过半分防。
这恰恰是顾清婉要的。
这天，霍青鸾又得了一样好东西。
她娘从江南娘家那边托人捎来一盒名贵的养颜香膏，叫“百花玉容膏”。
据说是用十几种珍稀花瓣的晨露，加上天山雪莲子，足足耗了大半年才炼出来的。专养女子肌肤，涂上去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滑又嫩。
霍青鸾自己留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她想都没想给黛玉。
黛玉身子弱，皮肤白得跟宣纸似的，风一吹都怕破了。用这个温养，再合适不过。
她兴冲冲地把香膏分装好，找了个漂亮的锦盒装上，准备明天就送过去。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身边的二等丫鬟秋桐，出了岔子。
秋桐是这天午后出府采买的。
走到城南胭脂巷口，被一个中年妇人给拦住了。
那妇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细布褂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笑起来一脸和气，自称是“城南回春堂药铺”的掌柜娘子。
“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妇人拉着秋桐的手，上下打量，啧啧称赞，“敢问姑娘是哪府上的？”
秋桐警惕地往回缩了缩手。
但这妇人嘴上的功夫实在了得，三句话就把气氛拉得跟老街坊似的，五句话就套出了秋桐是定远侯府的丫鬟。
“哎呀！”妇人一拍大腿，脸上的惊喜跟见了亲闺女似的，“真是巧了！我正有一桩天大的好事，想找个有福气的姑娘帮忙呢！”
秋桐皱了皱眉，没接话。
妇人也不给她多想的工夫。
手往袖子里一伸，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由分说，直接塞进了秋桐怀里。
秋桐下意识一接，手往下坠了一截。
沉得不对劲。
“五十两。”妇人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只是定金。”
秋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五十两。
她在侯府做丫鬟，一个月的月钱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拢共也就不到一两银子。辛辛苦苦干满一年，攒个十两就算顶天了。
五十两，够她攒五年。
这还只是定金。
“我这里有一种祖传的秘方药粉。”妇人笑眯眯地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拇指大小，包得严严实实。
“这药粉是好东西，加进女子用的香膏里头，能让那香膏的美容养颜效果翻好几倍。我这是想借姑娘的手，把它加进府上主子用的香膏里。”
她拍了拍秋桐的手背，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事成之后，再给姑娘五十两。前后加一块儿，整整一百两。”
一百两。
秋桐的脑子“嗡”了一声。
一百两银子。够她赎身，够她回乡置一间小院，够她下半辈子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这……这药粉，当真没问题？”她到底还是怕。
“傻丫头！”妇人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我开药铺的，祖祖辈辈跟药材打交道，还能害人不成？这可是我们铺子的镇店之宝！要不是为了打响名头，我才舍不得往外拿呢！”
她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你想想，你家主子用了效果好，一高兴，赏你个三五两的，你里外里全是赚。这种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秋桐捏着怀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包，手心全是汗。
理智告诉她，天上不会掉馅饼。
可一百两银子，砸的她晕乎乎的。
晕到她在毒那一点侥幸，也终究没躲过人性的贪婪。
她咬了咬牙，接过了那个小纸包。
眼前这个笑得一团和气的“药铺掌柜娘子”，正是顾清婉最心腹的周嬷嬷。
而那个拇指大小的纸包里装的，也根本不是什么“增效药粉”。
那东西混进香膏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验不出异样。
这药不要命。
它比要命还狠。
它会通过皮肤，一点一点地往身体里渗。日积月累，慢慢侵蚀女子的根基，
直到彻底断了生育的可能。
这才是顾清婉真正的杀招。
不是要林黛玉的命。
是要她活着，好端端地活着，风风光光嫁进镇国公府，然后一辈子，生不出孩子。
一个不能开枝散叶的世子妃。
一个“绝后”的女人。
到了那个时候，不用任何人动手。
满京城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克亲”的帽子会被重新扣回来，而且这次，再也摘不掉了。
这比杀了她，解恨十倍。
顾清婉在绣楼里想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心里止不住洋洋得意。
当天夜里。
侯府后院，万籁俱寂。
秋桐趁着值夜的婆子打盹，蹑手蹑脚溜进了霍青鸾的房里。
她的手在发抖。
找到那盒准备送给黛玉的“百花玉容膏”时，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打开盒盖。
乳白色的膏体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散着一股清雅的花香。
秋桐撕开那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粉末全部倒了进去。
然后拿银签子仔仔细细地搅拌，搅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粉末彻底融进膏体，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盖上盖子。
放回原处。
她退出房时，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二天。
霍青鸾骑着马，风风火火地赶到皇家别院，手里捧着那个包装精美的锦盒，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黛玉！你快瞧瞧！好东西！”
她献宝似的把盒子打开，一股清雅的花香弥漫开来。
黛玉低头看去。
乳白色的膏体细腻如初雪，触感冰凉温润，那股沁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青鸾姐姐有心了。”黛玉眼睛弯了弯，笑着收下，“这礼物我很喜欢。”
霍青鸾大大咧咧地一摆手：“客气什么！你用着好，回头我让我娘再寄！”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霍青鸾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记得每天都用啊！别浪费了！”
黛玉笑着应了声好。
黛玉沐浴过后，换了身素白的寝衣，散着长发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眉眼间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慵懒。
她打开那盒“百花玉容膏”。
用小玉勺轻轻挑起一点。
膏体冰冰凉凉的，触感细腻得像上好的脂玉。那股清雅的花香飘上来，让人整个身子都放松了下来。
她把香膏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伸出另一只手，准备先在手背上试一试。
“姑娘！等一下！”
紫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开。
她回过头，有些疑惑：“怎么了？”
紫鹃正在收拾床铺，这会儿整个人已经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后怕，快步走到黛玉身边。
她盯着那盒香膏，语气又急又快。
“姑娘，您忘了世子爷立的规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