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放下茶盏。
“你准备怎么盯？”
萧鸿道：“盯人不够，要盯他的手。”
“手？”
“他表面不碰朝政，暗地里一定会重新串线。送礼、拜访、请安、抄经。任何一件看着不起眼的小事，都可能是信号。”
太子点头。
“孤会让东宫詹事府留心。”
萧鸿起身，拍了拍袖口。
“我让夜枭也动起来。齐王要演戏，咱们就坐前排看。”
三天后。
齐王果然开始送礼了。
第一份进了东宫。
一幅前朝名家的《寒江独钓图》。
画不算奢靡，但极雅。
送这个给太子，意思再明白不过：弟弟如今只想做个闲人，看江钓雪，再不跟大哥争了。
第二份送进了昭阳长公主府。
一盒极品燕窝。
不出格，也不寒酸。
理由更漂亮——听闻长公主冬日咳嗽，晚辈略表孝心。
第三份送到了镇国公府。
一柄北疆名刀。
刀鞘乌沉沉的，不显山不露水。
但刀身一出鞘，寒光直逼人眼。
陆铮亲自捧进书房，表情都有点微妙。
“世子爷，齐王府送来的。”
萧鸿正在翻送礼名单，闻言抬头。
“什么玩意？”
“北疆乌骨钢锻的刀。”
萧鸿伸手接过，分量恰好，拔刀半寸，是把好刀。
乌骨钢不是随便能弄到的料子，锻出来的刀韧性极佳，寻常铁甲一刀就能破开。
陆铮眼里的光都藏不住了。
“世子，这刀是真不错。”
萧鸿把玩了片刻。
忽然把刀往他手里一塞。
“拿去化铁。”
陆铮整个人僵住了。
“……啊？”
“化了。”
陆铮低头看看手里的刀，又抬头看看萧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世子爷，这可是北疆乌骨钢锻的名刀。”
萧鸿眼皮都没抬。
“有毒。”
陆铮脸色骤变，下意识把刀拎远了半尺。
“刀上有毒？！”
萧鸿嗯了一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齐王送的东西，在我眼里样样都有毒。”
陆铮：“……”
这是哪门子的毒？
玄学毒吗？
“世子爷，要不属下先找人验一验——”
“不用。化了。”
陆铮嘴角抽了又抽，心疼得胃都在痉挛。
“真、真化啊？”
萧鸿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再问一句试试。
陆铮立刻抱拳。
“属下这就去。”
转身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萧鸿补的一句。
“化出来打成马蹄铁，给玉儿的马车备着。”
陆铮脚底一个踉跄，差点没绷住。
北疆乌骨钢铸的名刀。
最后的归宿是马蹄铁。
给林姑娘的马车钉底用的马蹄铁。
齐王萧瑾要是知道这事，估计能当场吐血三升。
陆铮捧着刀走出院门，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哭。
傍晚。
黛玉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清晖阁翻账册。
紫鹃一边添茶，一边笑得肩膀直抖。
“姑娘，世子爷真把齐王送来的名刀拿去化了，说是要打成马蹄铁。”
黛玉手里的笔一顿。
“化了？”
“说是齐王送的东西有毒，碰都不碰。”
黛玉没忍住，笑了一声。
正巧萧鸿从外面进来，刚好听见尾巴，立刻接话。
“本来就有毒。”
黛玉放下账册，看着他大步走到自己对面坐下，跟回自个儿家一样熟练。
“你这叫什么？好好一把名刀，暴殄天物。”
萧鸿不以为然。
“刀是好刀，但送刀的人脏。脏手碰过的东西，留着膈应。”
黛玉笑意更深了一分。
“所以好刀也跟着脏了？”
“没错。”
“你这道理够蛮横的。”
萧鸿理直气壮：“我直觉就是准。这种人送的东西，收了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黛玉早就习惯了他时不时蹦出些奇怪的词。
什么“直觉”，什么“降维打击”，什么“演技打分”。
她听不全懂，但也从不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愿说透的事。
萧鸿给她的，她收着、记着。
萧鸿没法开口的，她装不知情。
黛玉低头，翻过桌上的送礼名单。
目光扫了两遍，忽然说了句让萧鸿精神一振的话。
“你真正在意的，不是这把刀吧？”
萧鸿挑眉。
“玉儿聪明。”
“少贫嘴。”黛玉指尖点在名单上，“齐王送礼的对象，排列得很有意思。”
桌上铺着一张长纸。
上面按时间顺序，写着齐王府这三日送礼的去向——
东宫。
昭阳长公主府。
镇国公府。
几位宗亲。
两位老太妃。
三位中立派老臣。
还有几个早年跟齐王府有旧的勋贵。
礼物都不算重，但样样精准踩在每个人的喜好上。
萧鸿指节敲了敲纸面。
“送礼这事，看礼轻礼重是最没用的。真正要看的是——谁收了，谁退了，还有谁压根没收到。”
黛玉的目光从纸面慢慢移下来。
移到了最底端的空白处。
“楚王府没有。”
“对。”
萧鸿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楚王”二字。
又画了个圈。
“齐王解禁后要装悔过，宗亲照理说都该打点一份。楚王好歹也是皇子，不送他，说不过去。”
黛玉沉吟片刻。
“有两种可能。”
萧鸿唇角微动。
“说。”
黛玉道：“第一，齐王和楚王暗中早有接触，根本不需要走明面上这一套。送了反而惹眼。”
顿了一下。
“第二，齐王刻意不送，做出跟楚王疏远的样子，就是为了防陛下起疑。越干净，越像切割。”
萧鸿手掌往桌面一拍。
“满分。”
黛玉横了他一眼。
“你当我是你帐下小兵？还打分。”
萧鸿笑着改口。
“不敢不敢，世子妃高见，是我鲁莽了。”
黛玉耳尖染了层薄红，却没纠正那个“世子妃”。
萧鸿心里美了一下。
他很快又在名单上画了第二个圈。
黛玉顺着他的笔尖看过去。
“薛家？”
“嗯。薛家也没收到礼。”
黛玉微微蹙眉。
“薛家虽算不上勋贵门第，但到底银子多，又跟贾府牵连极深。齐王若想重新搭外面的银路，不该漏掉他们。”
萧鸿点头。
“所以漏掉这事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黛玉指尖轻轻沿着纸面划过，眼底有光在转。
“他不送薛家，要么是薛家已经在他口袋里了，不用再多此一举；要么是他刻意绕开，另有秘密渠道在接触——不走送礼这条明路，是怕被人看出关联。”
萧鸿盯着她。
目光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黛玉现在拆局的路数，越来越稳了。
不急着下定论，先把所有可能摆出来，再一条条找证据去排除。
这哪里是什么闺阁才女？
这是天生干情报的料。
黛玉察觉到他的视线黏在自己脸上不走，微微别过头。
“看什么？”
萧鸿脱口而出“看我家军师。”
黛玉轻哼了一声。
“谁是你家的。”
萧鸿只傻傻地笑。
紫鹃在一旁低头添炭，装聋作哑。
燕九在门口扎着马步站岗，脸上一丝表情没有。
但那双眼睛往天花板飘了一下。
黛玉懒得跟他继续扯，把话拽回名单上。
“齐王送完这一轮之后，各府反应怎么样？”
萧鸿收了笑，正色道：
“东宫收了画，没回礼。态度中正。长公主收了燕窝，赏了两匹宫缎回去——不冷不热，规矩挑不出毛病。镇国公府嘛……”
黛玉接了一句。
“把刀化了。”
萧鸿面不改色。
“对。”
黛玉唇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萧鸿继续道：“其余几家，有两家回礼回得太重，已经让夜枭盯上了。还有一位老臣把礼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这倒是根硬骨头。”
黛玉忽然问了一句。
“贾府呢？”
萧鸿眼神一沉。
“没送。”
黛玉缓缓抬眼。
“贾府也没有？”
“嗯。”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贾府如今虽说败相已露——王夫人下了狱，贾政失了势，贾母苦苦撑着一个空架子。
但贾家背后牵着王、史、薛三家的线，宫里还有元春这条旧路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齐王若真想借四大家族的壳子翻盘，贾府绝不是一颗能随手丢掉的棋子。
不送礼给贾府——
这反而比送了还扎眼。
萧鸿重新提笔，在名单末尾补上“贾府”两个字。
“这样一看是不是很怪？齐王这一轮礼送下来，没送楚王，没送薛家，也没送贾府。”
“偏偏这三家，是他最不该漏掉的。”
黛玉静了两秒。
然后轻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送了礼的那些人，是给天下看的。没送礼的这几个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人。”
PS：今天的加更也结束啦，后面的初步思路是霍青鸾和黛玉去踏青、四皇子和贾家、薛家的事，还有宝钗、顾清婉...
你们有什么思路可以给我提供一下，想看谁做什么也可以，对了，还有两人的婚期也要提上日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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