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爷，齐王已经递了牌子，明日早朝后入宫向陛下请罪。”
“请罪？”
萧鸿靠回椅背，眼神沉了下来。
齐王萧瑾不是蠢人。
江南盐税被砍，宫宴局被破，四皇子府暗线折了一片，陈先生还在外头活动。
按理说，齐王现在最该夹着尾巴做人。
可这人偏偏在解禁后低调了几天才来请罪。
就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萧鸿心里呵了一声。
这味儿太熟了。
前世那些翻车明星开发布会，个个都说自己痛心疾首，深刻反省。
镜头前哭得稀里哗啦，背地里照样该干嘛干嘛。
齐王这是准备走“浪子回头”路线？
行。
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这场戏怎么演。
第二日。
太和殿外，天刚亮。
百官按班站定，衣袖里都藏着热手炉，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
萧鸿站在武将班列，玄色朝服压着肩背。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眼皮半垂。
早朝议完两件小事，孙德全高声道：“宣齐王萧瑾觐见。”
所有人都看过去。
齐王一身素衣走来了。
没有蟒袍，没有玉带，连发冠都换成了最简单的白玉冠。
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脸色憔悴，眼窝微陷。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见了，还真会觉得这是个禁足多日、悔恨交加的皇子。
齐王走到殿中，扑通跪下。
“儿臣萧瑾，叩见父皇。”
声音沙哑。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儿臣不孝，让父皇操心了。”
第二个头。
“儿臣在禁闭期间日日反省，已知前非。”
第三个头。
“恳请父皇给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鸿看着齐王这一套动作，心里默默打分。
跪姿标准。
声音有层次。
磕头够响。
情绪递进也不错。
演技七分。
可惜，眼泪来得慢了点。
要是再加两滴泪，或许能冲个八分。
老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许久没有开口。
帝王也是当爹的。
哪怕知道这个儿子野心重，知道这个儿子曾经伸手太长，可眼下看他这副模样——素衣白冠、形销骨立、三叩九拜——心里多少会被拨动一下。
齐王赌的就是这一下。
而且赌赢了。
萧鸿眯了眯眼。
会演。
这比蠢货难对付多了。
老皇帝终于开口：“起来说话。”
齐王却没有起。
“儿臣有罪，不敢起。”
老皇帝淡淡道：“朕让你起。”
齐王这才缓缓起身，身子还晃了一下。
旁边有内侍想扶，被齐王避开。
“儿臣自己能站。”
这一下，又有不少文官露出动容之色。
有人低声道：“齐王殿下看着是真悔了。”
“禁足这些日子，想来也是受了教训。”
“兄弟阋墙，终究不是社稷之福。”
萧鸿听得想笑。
一群老狐狸在这装什么纯良？
这话是说给皇帝听的，也是说给太子听的。
果然，齐王转身面向太子。
“大哥。”
太子看着齐王，神色不变。
齐王忽然躬身，行了一个极重的大礼。
“大哥，是弟弟不好，以前糊涂了。”
满朝哗然。
皇子给太子行礼不稀奇。
可齐王这礼，近乎请罪。
齐王继续道：“往后弟弟也像二哥三哥一样，只想做个闲散亲王，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哥若有差遣，弟弟必不推辞。”
太子心想：这两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萧鸿心里恨不得相帮晋王、楚王加一句：请罪就请罪，能别带上我吗？
太子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齐王。
“四弟言重了，一家兄弟，何须如此。”
兄友弟恭。
场面漂亮得不得了。
若是不知道内里血腥，简直能入画。
萧鸿站在武将班列，面无表情。
心里就一句：你萧瑾要真能做闲散亲王，老子把太和殿门槛啃了。
齐王被太子扶起后，又面向皇帝。
“父皇，儿臣不敢求重用，只求父皇准儿臣在府中抄经祈福，为父皇、为大奉、为太子大哥祈安。”
啧。
萧鸿差点想给他鼓个掌。
退一步，显得无欲无求。
再退一步，显得诚心悔过。
连退三步，反倒把自己摆到了一个谁都不好意思再踩的位置上。
高明。教科书级别的以退为进。
老皇帝静静看着齐王。
“既如此，便好好在府中修身。朝中事务，暂不必插手。”
齐王再次跪下。
“儿臣谢父皇隆恩。”
老皇帝又道：“年后宗亲宴，你也来吧。”
齐王眼底极快闪过精光。
萧鸿捕捉到了。
宗亲宴。
这是重新让齐王回到宗室视野里。
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也足够齐王钻。
早朝散去。
百官三三两两往外走，关于齐王的议论立刻散开。有人说齐王能屈能伸，
有人说太子仁厚，也有人沉默不语，暗暗观望。
萧鸿走出太和殿，刚下石阶，齐王便从后面叫住他。
“表弟。”
萧鸿脚步一停。
这个称呼从齐王嘴里冒出来，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萧鸿转身。
“齐王殿下有事？”
齐王笑得特别温和。
“从前是本王做得不对，连累你为朝局奔波。江南之事，你立了大功，本王心服口服。”
萧鸿盯着他。
“殿下这话，臣听不懂。”
齐王笑意不变。
“无妨，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萧鸿心里冷了一截。
四个字，尾巴就露了。
真正悔过的人说什么？
说“既往不咎”。
齐王又道：“听闻林姑娘才名动京城，改日若有机会，本王也想向世子妃讨教诗文。”
萧鸿眼神一变。
前一刻是冰冷。
这一刻，是杀气。
齐王身边内侍脸色一白，差点跪下。
齐王倒是抗住了，脸上的笑还维持着。
萧鸿一步走近，声音很低。
“齐王殿下。”
“嗯？”
“本世子的未婚妻，不是什么人都配提的。”
齐王的笑僵了一下，。
萧鸿没给他反应的余地，继续道：“殿下要演悔过，臣不拦着。可若把心思动到玉儿身上，本世子不介意让殿下重新禁足。”
齐王笑意淡了些。
“表弟还是这般锋利。”
萧鸿扯了下嘴角。
“没办法，刀太钝，砍不动脏东西。”
两人对视一瞬。
齐王先收回目光。
“本王告辞。”
萧鸿看着齐王离去的背影，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不多时。
东宫密室。
太子屏退左右，只留下萧鸿。
炭火烧得很旺，密室里却没有一丝轻松。
太子端着茶，半晌没喝。
“老四今日这一出，满朝都看见了。”
萧鸿坐在对面。
“他要的就是满朝看见。”
太子皱眉。
“父皇似乎有些心软。”
萧鸿摇头。
“陛下不是心软，是顺势。”
太子看向他。
萧鸿解释：“齐王跪到这个份上，陛下若还死压着，宗亲和文官都会觉得陛下偏心太子。现在给他一个抄经修身的台阶，反而能看清谁会去扶他。”
太子眼神微沉。
“所以，这是父皇放出去的一根线？”
“差不多。”
太子低声道：“可老四今日向孤行礼，孤总觉得不对。”
萧鸿冷笑。
“当然不对。狼给羊拜年，能是真心吗？”
太子看着萧鸿。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太子终于问出心里那句话。
“老四这演的什么戏？”
萧鸿冷笑，声音压得很低。
“扮猪吃虎。表哥，从今天起，他越是低调，我们越要高度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