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全——御前大总管，伺候皇帝四十年的人，平日里连亲王府都不轻易跑一趟。
黛玉站起来，手指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发现指尖在抖。
“紫鹃，扶我去清晖阁，叫父亲。”
清晖阁前院，林如海已经由老管家林安搀着站在了廊下。
他大病初愈，脸色还泛着青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巡盐御史当了二十年，接旨的规矩刻在骨头里。
黛玉从月洞门进来，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林如海朝她微微点头，眼神很稳。
那个眼神里有一层东西，黛玉读懂了——他知道这道旨意的内容。
院门大开，孙德全捧着明黄绢帛走进来，身后十二个内侍分两列，四个小太监抬着赏赐箱笼，排场拉得很足。
孙德全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落在林如海父女身上，脸上堆起一团笑。
那种笑，是在宫里混了四十年的人只对“自己人”才会露的笑。
“林大人，林姑娘——接旨吧。”
林如海撩袍跪下，黛玉跟着跪在父亲身侧，膝盖触到青石砖面的那一刻，心跳声盖过了院里所有的声音。
孙德全展开绢帛，清了清嗓子。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跟平时宣旨的风格完全不同——像是故意让每个字都落稳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镇国公世子萧鸿，秉性忠勇，功著社稷，北定边陲，南靖盐课，实为国之干城。巡盐御史林海之女林氏黛玉，名门淑秀，德容兼备——”
黛玉的呼吸停了。
“——着即钦赐镇国公世子萧鸿与巡盐御史之女林氏黛玉缔结良缘，择吉完婚。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东珠一斛，以彰殊恩。”
“钦此。”
紫鹃捂住了嘴。林安的手抖了一下，扶着林如海的手腕收紧了。
黛玉跪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孙德全等了一会儿，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林姑娘，该谢恩了。”
黛玉回过神来。
“……臣女，叩谢圣恩。”
声音哑的，自己都没听清。
林如海替她把话圆上了。“臣林海，携女叩谢天恩。”
他的声音也不稳。二十年巡盐，差点命丧扬州，如今跪在这里替女儿接一道赐婚圣旨——他等这一天，等了比萧鸿更久。
孙德全笑呵呵地把圣旨交到林如海手中，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匣子。
“这个——是萧世子托咱家带的，说一定要亲手给林姑娘。”
匣子不大，乌木描金，做工精细。
黛玉没接。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蜷着，耳根已经红透了，连脖颈都泛了粉色。
孙德全看了一眼，把匣子放在她膝前的地面上。
“世子爷说了——他马上就到。”
说完这句，孙德全领着内侍退了出去。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黛玉，摇了摇头，嘀咕了一句。
“这模样，难怪世子爷把朝堂掀了。”
林如海被林安扶起来，走到黛玉面前，伸手。
“玉儿，起来。”
黛玉抬头看父亲。林如海的眼眶有点泛红，但笑着。
“爹在扬州的时候就答应了。”他说，“萧鸿这孩子……配得上你。”
黛玉握住父亲的手站起来，没说话。她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有一滴水落在手背上，被她飞快地抹掉了。
“去吧。”林如海拍了拍她的手背，朝院中那棵海棠树的方向努了努嘴，“去等他。”
黛玉被紫鹃半扶半推地挪到了海棠树下。
树还没开花，枝丫光秃秃的，但向阳的那一面已经冒了几颗鼓鼓的花苞。冬天快过去了。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的声音，是一大群，但在别院门口停住了，只剩一匹继续往里走。蹄铁叩在石板路上，节奏不急不缓。
萧鸿从月洞门外翻身下马。
他换过衣服了，穿的是一件玄色素面常服，腰间没挂刀，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连靴子上的泥点都擦干净了。
但他脸上还带着朝堂上的余温——嘴角那道弧度收不住，怎么压都压不平。
春风得意。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跳过了林如海，跳过了林安，跳过了紫鹃，直接锁在了海棠树下那个低着头的人身上。
然后他走过去。
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跟方才在太和殿上把御史提起来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走到海棠树下，离黛玉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了。
“林姑娘。”
黛玉没抬头。耳根红得要滴血，手指绞着袖口，绞出了褶子。
萧鸿看着她的耳根看了两息，喉结动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伸手。
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微微发抖的指尖。
他握住了，掌心很烫。
黛玉的手缩了一下，没抽走。
“林妹妹。”他换了称呼，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回你是盖了皇家大印的世子妃了。天上地下，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顿了顿。
“谁敢，我拆他家祖坟。”
黛玉终于抬了头。
眼眶是红的，睫毛是湿的，但嘴角弯了一下。
“……粗鄙。”
萧鸿咧嘴笑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黛玉的手指先动了。
她反握住了他的手。
力气不大，但很认真，每一根手指都扣得严严实实。
萧鸿的嘴合上了，呼吸停了半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光秃秃的海棠树下，十指相扣，谁都没再说话。
冬天的太阳从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地的光斑，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林如海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
他没擦脸上的水痕。
紫鹃站在月洞门后面，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