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跟着高育良穿过走廊进了那间不大的教师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法不阿贵”。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高育良也没打算管它,只是把那盆往旁边推了推空出桌面位置,然后坐下戴上老花镜。
“模拟法庭的事,你们俩组一队。”高育良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作业,“祁同伟做原告方代理,刘兴国做被告方代理。案例材料周三之前发到你们手上,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祁同伟腰板挺直回答得干脆利落:“行。”
刘兴国跟着点头:“没问题。”
高育良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各停了一下,在祁同伟身上停得稍微久些,然后挥挥手让他们出去了。
出了办公室祁同伟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刘兴国:“你以前参加过这种比赛吗?”
“没有。”
“我也没有。”祁同伟说这话时表情平淡,可语气里压着点东西,“你怕不怕到时候丢人现眼?”
“怕什么。”刘兴国说,“反正丢人也丢在模拟法庭里,又不是丢在大街上。”
祁同伟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确实是个笑。
从那以后两个人天天泡在图书馆里翻案例。
那间旧图书室在走廊尽头,窗户朝北终年晒不着太阳,十一月天就开始冷得人坐不住。
两人各占桌子一头,面前摊着一大摞书和手写的辩词稿,偶尔抬头对一下眼神,谁也不说话,各自闷头干活。
正式比赛那天教学楼的阶梯教室坐了大半满。祁
同伟陈词的时候声音洪亮逻辑缜密,旁听的几个老师互相交换了眼神。
刘兴国站在答辩席上一句话一个坑,把对方的核心论据一条条拆开然后逐条驳回去。
最后他们赢了。
虽然不是冠军,但高育良赛后单独找了他们,说“你们俩配合得不错,以后多搭搭手”。
从阶梯教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天边烧成暗红色,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
祁同伟把外套搭在肩膀上走在前面,刘兴国跟在后头,两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刚才那个切入点挺狠的。”祁同伟头也不回地说。
“你开场那个框架搭得也很不错。”
祁同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再说什么。
可刘兴国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
回到宿舍楼下时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
刘兴国认出那辆车,脚步快了两步走上前弯腰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祁同伟说了句“你先上去吧我有点事”,然后推门进了传达室。
祁同伟没多问,点了一下头就自己拎着书包上楼了。
走到三楼拐角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楼下,刘兴国正站在那辆桑塔纳旁边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可那个中年男人跟刘兴国说话时微微弓着背的姿势,跟平时那些“普通家长”可不太一样。
祁同伟把这个画面收在眼底没多想,转身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刘兴国才回来,祁同伟已经躺下了。
听见门响他翻了个身随口问了句:“家里来人了?”
“嗯。”
“有事没?”
“没事,我妈路过这边给我送了件毛衣。”
祁同伟没再追问,把书翻了一页继续看。
车祸过去快两个月了。
刘卫红脸上那道划痕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不凑近了几乎看不出来。
她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会多看一眼那个位置,拿指腹轻轻按一下,确认它真的消下去了,才把校服拉链拉到顶背上书包出门。
她对那帮人的态度变了。
还在一起玩,可不再是来者不拒的架势。
有人喊她晚上去后海喝酒,她摇头说“晚上不行得回家”。有人怂恿她翘课去郊区兜风,她笑着说“不去,下午还有课呢”。说得多了有人开始不耐烦:“卫红你最近怎么回事,越来越没意思了啊。”
卫红没接话,端起桌上的汽水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搁下站起来拍拍裤腿:“我真得走了,八点前得回去。”
那天晚上聚会的由头是赵家那小子搞了一套进口音响,叫大家去他家地下室听听效果。
赵家住在西郊一个带院子的独立小楼里,前院两棵柿子树,地下室装修成了娱乐室,沙发酒柜音响一应俱全。
刘卫红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有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拆零食袋子,有人窝在沙发里翻唱片封套。
赵家那小子蹲在功放前头接线,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含含糊糊说着“马上就好你们别催”。
卫红在沙发角落里坐下来,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一瓶北冰洋攥在手里没喝,指头在玻璃瓶上来回摩挲着。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袖口卷了两卷,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着比从前干净利落了不少。
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穿军装的。
那人跟大家坐姿完全不一样。
别人要么瘫在沙发里要么盘腿坐地上要么歪在扶手上,只有他坐得端端正正,肩膀平展双膝并拢两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跟军训时教官教的标准坐姿一模一样。
浅绿色短袖军衬没扎领带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肩章上两杠三星。
赵家那小子接好线回头冲大家介绍:“这是我堂哥赵蒙生,在某团里当政治处主任,今天正好休假过来看看。”
赵蒙生站起来冲大家笑了一下,笑得挺和气:“你们玩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坐会儿就走。”
可他这一坐下整个地下室的空气就不一样了。
音响里放着流行乐旋律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可没人敢跟着哼了。
沙发上的坐姿一个接一个悄悄调整,有人把腿放下来,有人把烟掐了,有人手里捏着薯片悬在半空不敢往嘴里送。
卫红在角落里观察了一阵子。
赵蒙生三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皮肤是那种被日头和风沙反复磨过的颜色。
他不主动开口,但有人找他搭话他会接,语气客气有分寸。
有人问“赵哥你当兵累不累”,他说“习惯了就不累”。又有人问“你们团在哪儿驻防”,他说“在河北”,点到为止不再往下展开。
坐了大概不到半个钟头赵蒙生站起来看了眼手表:“行了,你们接着玩,我得先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的刘卫红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