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华把烟掐了，往椅背上一靠。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阵。
"上回炉具，食堂那边跟我说省了将近三成煤。"赵振华忽然问了个看似不搭边的问题。
"外头机械厂和纺织厂的数据还没全报回来，但第一批反馈都挺好。"王庆山补了一句。
赵振华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坐直了。
"行。我表个态。"他嗓门确实大，一开口办公室都有点嗡嗡响，"四项技术研发计划，学校正式列为北京机械制作中专重点科创项目。给你专用实验室，不是现在那个杂物间改的工位，正经的实验场地。教学口那边我去打招呼，必要课时可以调配。对外联系，学校全权出面帮你协调。"
他站起来，走到刘光奇面前，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肩膀。
用的劲跟上回在食堂一样，不轻。
"去吧，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从办公楼出来，阳光正烈，砸在地上白花花一片。
刘光奇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
名分有了，场地有了，对接渠道有了。剩下就是干了。
他没回工位，直接拐去学校后勤仓库。
管库的老周跟他早混熟了，上回领了几趟耗材，一来二去就熟了。老周蹲在门口啃窝头，看见他走过来，把窝头往怀里一揣。
"又来啦？这回要啥，直接说吧。"
"老周，这回要的多。钢管、铸铁件、过滤砂、石灰、铁皮、焊条……"他报了一长串。老周越听眼睛越大。
"你这是要搞啥名堂，开厂子啊？"
"搞试验的，学校批了。"
老周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土："行行行，进去挑吧。别把我仓库搬空了就成。"
东西搬回工位，刘光奇没歇气。
先把所有物料分类码好，一样一样对清单。
然后坐下来，铺开纸，开始画农用高效抽水机的设计草图。
这台抽水机的路子是手摇式活塞泵结构，配上齿轮传动和连杆。
不用电，不用柴油，一个人就能摇动。
关键就两个地方：缸体密封要严，齿轮传动比要合适。
太重了摇不动，太轻了又不出水，得卡在刚好的那个点上。
他画着画着就入了神，黄灯泡底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中间有个舍友跑来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结果过了俩钟头才想起来这回事，食堂早关门了。
翻出块干饼子啃了两口，算是晚饭。
耗了大概四天，抽水机图纸画完了。
粗粗一算，材料费不超过二十块，全是学校仓库能领到的常见东西。
结构也就二十来个零部件，坏了哪个拆下来就能换。
紧接着第二套图纸净水装置也上了手。
这东西的技术门槛不在机械结构，在过滤层。
他参考了前世好几回的经验，走多层渐进过滤：粗砂截大颗粒，细砂截泥沙，活性炭层吸附味道和杂质。
外壳用旧铁桶改，成本低得简直可以不提。
蜂窝煤那边也没落下。
他抽空跑了几趟煤铺，跟煤铺师傅套近乎。
煤铺有个姓孙的老师傅，五十多了，手上全是黑的，笑的时候露出几颗豁牙。听刘光奇说要改良蜂窝煤，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
"小伙子，这东西我做了十年，你能改出啥新鲜花样啊？"
"孙师傅，等我做出来您先试，不行您再骂我。"
"行行行，你要是做出来更好烧的，我当整条街的面给你道谢。"
忙归忙，刘光奇也没光闷在实验室里。
他心里明白，这几样东西光靠自己一个人不行，到了试验环节得有帮手。
舍友里头有个叫张志刚的，山东人，性子直，手也巧，实训课上搭过几回手。
刘光奇观察了一阵，觉得这人靠得住，私下找他聊了。
"志刚，我这阵子在搞几个项目，缺人手，你愿不愿意搭把手？课余时间可能都得搭进去，没补贴，但成功后有奖励。"
张志刚想都没想就点头："行啊！你那个炉具我都看过了，改得是真漂亮，跟你肯定能学到东西。"
有了帮手，进度明显快了。
抽水机先从图纸转成实物，张志刚打下手，老周在仓库那边也给力，要的材料一样没卡。
连着一个多星期，两个人课余时间全扎在实验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头一个难题出在活塞密封上。
开始用的铁皮活塞环，怎么试都不对，缸体和活塞之间老有缝隙，压力建立不起来。
摇了半天，水出来那么一丁点儿，跟小孩撒尿似的，没劲。
张志刚蹲在旁边瞅了半天，挠挠头："这密封圈换材料行不行？铁对铁肯定漏。要不试试皮子？"
刘光奇眼睛一亮。
对，他光想着用标准机械密封，忘了这年头工业标准件不好弄，替代品有的是。
他跑去校外废品站翻了一圈，弄回来几条旧皮带，拆开裁成密封圈，往活塞上头套，用铁丝箍紧。
再试。摇了几圈，水哗地就出来了。
压力足，扬程也够，一桶水半分钟抽满。
张志刚乐得直拍大腿："成了成了！这玩意儿真管用了！"
"别急着高兴，连续工作还得试。"刘光奇拿了个本子蹲在旁边，盯着抽水机连续转了俩小时，一五一十记数据。出水量稳定，密封圈没变形，连轴转没出故障。
行了，过关。
净水装置的前期准备也同步走着。
过滤层材料已经筛好了：粗砂从操场边筛的，细砂从建材堆精挑，活性炭用学校伙房废弃的碎木炭自己研磨。
外壳找了个旧铁桶，拆洗干净，底部钻出水孔，内部一层一层铺滤料。
卫生检测得送到区卫生科，这个需要学校出面。
赵振华痛快地开了证明，盖了公章。刘光奇把净水装置样品打包好，连同操作说明和过滤原理简要说明，一块儿送到了区卫生科。
卫生科的人态度挺好，效率慢了点。
等了将近俩礼拜，检测报告下来了：各项指标全达标，大肠杆菌去除率、浊度、色度、异味，都在标准范围里。
有了这份盖章的报告，推广就有了依据。
两样先后有了着落，赵振华挺满意，把刘光奇叫到办公室当面表扬了几句。
但刘光奇知道，真正的关口在后头：抽水机不能光在实验室里摇两下就算完，它得拉到实际水源边上，让真正种地的人来试。